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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以北西南偏南 【字体:
盛夏以北西南偏南
作者:王红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2316    更新时间:2012/4/7

    巍巍的鄂西南再往南,余下的,就只是绵延不尽的群山。
    1994年,当改革开放的春风已经吹遍中国大地的时候,这里的土地却还在沉沉昏睡。这里的土家儿女依然世世代代住着吊脚楼,吃着大年肉。可是饮咂酒,喝油茶汤,过情人节——女儿会,跳摆手舞,铜铃舞、撒尔嗬这些遥远的习俗却已经被渐渐遗忘。“白虎之后”的信仰已经成为了一种传说,到了夏天衣他们这一代,连这个传说都未曾听过了。
    这里是位于鄂西南恩施自治州的一个小乡镇,红土乡石窑村。淳朴,贫穷,封建,愚昧,迷信。用寥寥几个词就可以完全地概括描述这里了。
    这里的山,高得仰起头也看不到山顶,可是辽阔的山坡上,碗口粗的树都寻不见几棵,尽是手指粗的细枝末叶,这树好像也跟这里的人一样,贫瘠的永远也长不大的样子。寻一天的柴禾,也不够生几次火。
    这里的土地,全是粗劣的沙土,很多人一辈子也没见过肥沃的水田是什么样子,所以,有的人一辈子也没尝过肥沃的水田里长出来的大米是什么滋味。干枯粗糙的沙土田,无论施多少肥,一场雨,都可以全部带走,所以这里的庄稼总也长不大,一年的收成常常糊不到第二年的收割。没有人敢去尝试,尝试着在适合种植多种药材的沙土地上找到未来。
    这里的河,有着窄而浅的河床,河水无精打采地流淌着。上游开矿的硫磺水沿河而下,整条河一年四季都泛着明晃晃的黄色。夏天衣一直不知道到底只是河床是黄色的,还是连河水也被染成了黄色。因为河水矿物质含量的不均衡,这里人的牙齿泛着黑色,像是永远也刷不干净的样子。
    这里的气候,寒冷干燥,每年的冬天大概从十月就开始了,一直下雪,有时候雪会下到大人们齐膝的高度。积下来的雪不等到来年的三月是不会开始融化的。夏天总是特别短暂,炎热这个词在这里很少用的上,夏天午后最炎热的时候,也只是二十来度的样子,山里的风一吹,热气就散了。到了晚上,若不盖上厚被子,是会着凉的。
    这里的人们,每天守着自家的一亩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得空了就去隔壁串串门,唠唠家常,张家长李家短的,把打听和探讨别人的隐私当做唯一的乐趣。可是一年四季,好像永远忙不完的样子,除了下雨和下雪,是很少有得空的时候的。
    这里的爱情都是媒人说了算,男孩子十八九岁就开始有人登门说亲了,女孩子到了十五六岁,干活麻利又长得不难看的,家里的门槛必定都快被踏破了。天衣听母亲说,在母亲那时候,还是有女儿会的,可是母亲还是被媒人介绍到了夏家。父母如果看着这家有三间瓦房,饭也还吃得饱,也就同意了,女孩子自己是没有挑选夫家的权利的。
    北纬29°、东经108°,在1988年的盛夏刚过的这一天,夏天衣就出生在西南偏南的这里。这里有山有水,土地贫瘠,风景秀丽。
    其实写这篇文章,我只是想讲一个故事给你听,那是一个关于来自农村的80后的故事。
    故事里有带着变压器却还是因为电压不稳而模糊跳点的黑白电视;有包装鲜艳六毛钱一袋却还是奢侈不起的白象方便面;有买来怎么也舍不得用,只是在洗新衣服的时候才会象征性地撒上一点,一年到头一包都用不完的活力28洗衣粉;有铺展得平平整整,标本似的夹在词典或者新书里的花花绿绿,各色各样的糖纸;有已经跳烂,断成好几节,打了一个又一个结,接起来还可以继续跳的橡皮筋;有还没用完的暗黄色大瓶洗发香波,有各色各样鲜艳到耀眼五毛钱一对的大头花,有用竹枝编成圆圈蘸着洗衣粉水在阳光下吹起来的五颜六色小泡泡,有踢过头顶在风里乱转的鸡毛毽子,有二十种颜色,却还是不够画好一幅画的彩色蜡笔,有已经生满锈斑,却让自己开始懂得了音乐的美妙的铁皮口风琴,有六角形的圆盘玻璃跳棋,有父亲给做木制陀螺……
    还记不记得因为家里没有黑白电视,而错过的《新白娘子传奇》《断掌顺娘》《白发魔女》这些数不尽的大片;还记不记得只是为了收集齐一整套的人物卡片,就缠着妈妈买来一大箱自己并不爱吃的小浣熊干脆面:还记不记得那些用糖水和色素混合起来的彩色汽水千奇百怪的形状;还记不记得那一年看过的《今古传奇》《故事会》还有从隔壁大爷家借来的小人书……
    不管你记不记得,反正我是记得。所以我想趁着我记得,把它写下来,等我不记得的时候,让这些文字帮我记得。
    那个年代,像是布满了雨点般划痕磨迹的黑白胶片电影,除了浓重的黑就是纯粹的白,颜色单调,画面美好。
    因为美好,所以才想要讲给你听。

    第一章  学费
    山里的冬天和黄昏一样,来得特别地快。
    父亲从矿上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的严严实实了。母亲接过父亲黑乎乎的竹背篓,放进旁边的偏屋里,吩咐天衣点好煤油灯,一家三口开始围着桌子吃饭。在那个还没有通电的村落,煤油是奢侈的也是唯一的照明。
    黑暗里忽然亮起来的一闪一闪的光晕有些跳眼,夏天衣抬手抹了抹眼睛,一不小心,低头的时候,前额的刘海被点着了,难闻的头发被烧焦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父亲皱了皱眉头,看了一眼天衣,没有说话,继续低着头往嘴里‘呼’‘呼’扒饭,矿上那么重的体力活,父亲一定饿坏了。
    母亲气呼呼地瞪过来,天衣低下头,摸了摸额前被烧卷的刘海,不敢吭声。
    “那个,矿上通知说从后天开始就放假了”,父亲嘴里还塞着满满一嘴的饭菜,含糊不清。也许还在想着被烧焦的头发,反正天衣没听明白。
    “哎,那孩子的学费怎么办呢”?母亲倒是听懂了,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勺子又给父亲添了一碗饭。继而放下碗筷不吃了,夏天衣想,母亲可能又是为钱发愁了。一提到钱,母亲就吃不下饭。这学期已经快要结束了,可是学费还没有着落呢!从年头一直欠到年尾,夏天衣倒是厚着脸皮习惯了。不像住在隔壁村子舅舅家的刘浮浮,开学的时候,家里拿不出学费,他就哭着在地上打滚儿不去学校,夏天衣知道,他终于找到了不上学的最好的借口,所以一直以来,给浮浮哥凑齐学费成了舅舅家的头等大事儿,“谁的帐都可以先欠着,唯独这龟儿子的不可以”,舅舅常常如是说,所幸浮浮有个疼他的爷爷,也就是夏天衣的亲外公。即使舅舅缴不齐学费,外公也会钻天打洞地把学费给凑齐,让浮浮体体面面地上学去,只是因为浮浮是外公唯一的孙子,在土家人尚还残存的封建观念里,外孙女儿是别人家的,而孙女儿总有一天也会成为别人家的,指靠不住。唯一能指望的,就只有孙子。这样说来,夏天衣的爷爷还是很好的,最起码迄今为止,在所有的兄弟姐妹里,爷爷最疼爱的还是夏天衣这个孙女。可是,夏天衣的爷爷没有钱,就是钻天打洞也凑不到。因为他不像刘浮浮的爷爷一样会手艺,会编背篓,会编篓子,筛子……天衣的爷爷每天天不亮就上山挖药草,药草不值钱,几个月也赚不到一百块的学费。爷爷有那么多孙子孙女,若是光给了天衣一个人,也没道理。而且爷爷爱喝酒,早上喝,中午喝,晚上喝,夜里起来还得喝……喝了酒就说胡话,一会儿说自己七十一,一会儿又说自己七十五,天衣也不知道爷爷到底有多少岁了,可是他的牙齿特别地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颗不少,头发里一根白发都没有。最讨厌爷爷的时候就是要天衣给他挠痒痒和唠叨的时候。他总是要天衣给他挠背挠头,天衣总是气呼呼地说“爷爷,有没有洗过澡洗过头”。他每次都说洗过了,刚洗的。天衣也就半信半疑地给他挠,“用力,用力“,爷爷总是重复着这一句话。也许是自己人小没有力气,也许是人一老皮就厚了,所以挠不动,再怎么使劲儿,爷爷总觉得力道还是不够。“爷爷,我挠不动了,我没有力气了,我不想给你挠了”,天衣撒手不干的时候,爷爷总会使出他的杀手锏,“来,妮妮,”爷爷一直叫她妮妮,“再挠五十下,五十下就好,明天我给你买糖人儿”。
    “恩,说好了,就五十下啊”,天衣想着好吃又好看的糖人儿,觉得也不累了。
    天衣一直在想,一个大老头子,怎么可以那么爱说话。
    “妮妮,你外婆家的猪长多大了”?边给他挠痒痒,他还会没完没了地问。
    “不知道,我又不是我外婆家喂猪的”,后半句是小声的嘀咕。
    “在你舅舅家今天早上吃的什么啊”。
    “忘记了”。小小的不满意已经快要无法控制了。
    “你姨妈家的姐姐什么时候出嫁啊” 。
    “不知道”,天衣终于是爆发了,嘴对着爷爷的耳朵很大声很大声地抗议。爷爷耳朵背,说话太小声他就听不到。爷爷揉了揉嗡嗡响个不停的耳朵,也不生气,把她抱到胸前来,拉起天衣的手,放在暖哄哄的火炉上烤。一旁的奶奶好像是听不下去了,“妮妮,你怎么这样呢,你爷爷多疼你啊”。
    直到很多很多年后,看到才五岁的小侄女儿因为生气很大声地对着爷爷耳朵大吼的时候,天衣忽然就愣在那里,只是觉得,觉得无比地难过,心疼。
    夏天衣其实也不爱上学,可是她不知道有什么比上学更好玩儿的。再说了,她也不敢像刘浮浮那样,要是夏天衣在地上打滚不去学校,父亲烘在炕上的竹条子不知道要打断多少根了。所以,她每天浑浑噩噩地跟在刘浮浮的后面去上学。书包和全身的行头都是城里伯父家的夏萌萌用旧了,不要的。每逢过年,城里的伯父全家人回来的时候,就会把这一年穿旧的衣服鞋子大包小包地提回来,当做是一年的新年礼物。伯父是城里有名学校的校长,他每次回来,都会神气地摆道着谁又送了他什么什么贵重的礼物,什么时候谁请他吃了一顿好几千块的大餐。可是夏天衣从来没见过他带回来任何看起来贵重的礼物,除了那些旧衣服旧鞋子。他也没有请过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吃过一百块以上的大餐。过完春节回城的时候,伯母会把没用完的一次性的塑料杯子还有没吃完的苹果梨子也会一并带回城里,她可能觉得爷爷奶奶用不上或者不爱吃吧。当上了学校的大校长,来回总是有人开车接送的,回来的时候是一大车的旧衣服旧鞋子,回去的时候就是一满车农村的土特产,土豆,腊肉,豆子……家里人觉着贵重的,通通都留给他。可是夏天衣那个全家人都无比爱戴着的二伯父却一直觉得,农村里的东西,都是土里长起来的,不值钱,还抵不上他带回来的旧衣服呢。记得那时候,村口大爷爷家的孙子雨哥哥在城里读书,偶尔周末会去二伯父家蹭饭吃,再加上他们家有钱,大爷爷是老革命,大伯父是村里的村长,所以他们家也就送的格外地多。
    夏萌萌正好大出夏天衣一岁,可是萌萌毕竟是男孩儿。有些衣服穿起来总感觉怪怪的。可是爷爷说过年的时候,如果买了盐买了米还有余钱的话,就偷偷给天衣买条新裤子。每每想到这里,天衣就觉得特别开心和神气。学费的事情,也没有那么在意,欠着就欠着呗,反正自己成绩不错,除了没有教材,老师又不是不许自己去上课。没有新教材也没关系,刘浮浮的旧书正好可以派上用场。
    父亲把盘子里的最后一勺土豆夹到夏天衣碗里,自己就着剩下的半碗汤吃完了第三碗玉米饭。冬天一来,就只剩下土豆和白菜了,况且家里去年盖木头房子,借了邻居家好多小菜,所以只能省着点吃。这里全是旱地,气候寒冷,日照时间短。适宜生长的只有土豆,玉米还有青菜。所以一年到头吃的菜永远都是土豆和青菜的噩梦般的循环。一般人家都是在腊月才会宰猪,如今刚过十一月,可是家里已经没油没肉了,去集市上称着吃,精打细算的母亲是万万不会的,况且也不可能有那个余钱,所以,日子也就像这清汤寡水一样无滋无味地捱着。家里不过年的时候是不会买米的,平时吃的都是玉米饭,先把玉米碾成粉末,用筛子把粗糠筛去,余下的细粉用甑子蒸好,蒸到中途的时候母亲会把他们倒在很大盆子里,用勺子把结在一块的粉末均匀地拌开,撒上少许的水,拌到她觉得满意的程度,再放回甑子里蒸第二次。一甑子的饭无论如何一顿是吃不完的,下一次吃的时候在锅里炒热了就好。这个饭的制作过程如此复杂,而且饭太粗糙,总是难以下咽,大伯父家的外孙子每次吃了这玉米饭,就闹肚子。可是吃了这饭,经得住饿,而且米,多贵啊,五毛钱一斤,一般人是奢侈不起的。
    父亲自始至终都没有再说话,天衣看着默默吃饭的父亲,心底里好像还是在一直期待着父亲能跟自己说点什么,比如能不能凑到钱,什么时候可以凑齐,要不然,每天放学时老师把没交齐学费的孩子留下来的时候,天衣会不知道怎么跟老师说才好,可是她不敢去问。
    天衣所在的乡村学校很小很小,有三个年级,学前班,一年级,二年级,只有一间大教室,也只有一个老师。老师姓赵,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了。他很爱笑,笑起来的时候会有皱纹,无论春夏秋冬,都是那身藏蓝色的中山装,穿的笔挺挺的,他习惯性的动作就是拉下摆的衣角。他不光要给三个年级教课,还要每天生火,给孩子们热饭,打扫教室……他不光是一个老师,还是一个伙夫,一个清洁工。教课的流程每天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先是给学前班上课,布置好作业,再给一年级上课……给二年级布置好作业之后,老师就会出去生火热饭。如此一来,每个早上也过得并不漫长。
    那时候,刘浮浮上二年级,二年级的座位安排在教室的左手边,那里紧挨着向阳的窗户,二年级的学生只有九个,浮浮成绩不好,被安排到最后一排,一个人坐一桌,他的左边,没有窗户,只有厚厚的石头墙。教室最中间是一年级的位置,一年级的学生是最多的,有30个。学前班的位置就被安排在教室的右手边,右手边的窗户是朝北的,虽然没有阳光,但是从窗口看出去,可以看见操场外那条湍急而狭窄的河流,整个河床都被可恶的硫磺水染成了明黄色,可是有阳光的时候,偶尔溅起的小水珠会在七色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彩色的光。天衣坐在第一排,她的旁边也没有窗户,所以即使有阳光,她也看不到小水珠发光发亮的样子。因为从出生的那一天开始,她就注定了看不到这些,就注定了只能永远坐在离黑板最近的第一排。
    第一次发现与别人不一样,是在上学第一天。那一天老师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写在黑板上,然后要每个人认出自己的名字。有的孩子很出色,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也有的找了老半天都找不到。可是只有天衣,低着头安静地坐在座位上,那一天,她还坐在第三排,从窗口看出去,能看见操场上大片大片午后温热的阳光还有缓慢流淌着的河水。老师走过来,亲切地问她是不是不认得字,她说认得,母亲教了她好多好多。她说可是老师我看不到黑板上的字,一个都看不到……她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可是她不敢哭,在这么多人面前哭出来,该有多丢人啊。她只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别人都看得到,就唯独自己看不到?
    吃完饭,父亲开始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奶奶推门进来,也不坐,气呼呼地跟父亲说爷爷又喝多了,睡在地上不肯起来,问父亲可不可以过去把他抱到床上去。父亲继续抽烟,也不理。
    爷爷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大伯父住在东屋,天衣家住在西屋,还有二伯父住在繁华的大城市里。大伯父家三个孩子都成了人,日子过得舒坦,不愁吃不愁穿。爷爷便对天衣他们家好了些。如此一来,有了偏心做借口,爷爷家的大事小事大伯父也都可以撒手不管了。大女儿嫁去了邻村,逢年过节才会回来看一看,小女儿之前结了婚,生了个女孩儿,跟天衣差不多一样大,名字也叫天衣,只不过她姓李。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爷爷的小女儿,也就是天衣的小姑姑从婆家跑了,到现在一直没有音讯。家里能顶事儿的也就只有天衣的父亲一个人了。
    奶奶看说不动父亲,也就关门出去了,边走边咒骂着爷爷“这不得好死的,喝喝喝,我看什么时候喝死你”,奶奶是个命苦的女人,从小就是,小小的三寸金莲跟天衣的脚差不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爷爷年轻时风流,只顾着自己快活,完全不顾家人的死活,是奶奶硬生生地拉扯大了五个儿女,爷爷老了,脾气还是改不过来,一喝酒就骂人,儿子儿孙骂个遍,挨骂最多的,还是奶奶。
    父亲还是起身跟了出去,天衣也一起往正屋跑去,爷爷喝得满脸通红,就光着脚丫子躺在地上,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很大声地唱着:“你是人来人说话,你是贵来放耗光……”。这是土家道教里的说词。道教是专门负责给死人做法事的,隔壁东屋的大伯母也过来了,看着躺在地上嘴里还唱个不停的爷爷,满脸厌恶地说,“在家里喝了酒就唱,老唱这些不吉利的,是给自己死后准备的吧,怎么不早点去死呢”。
    爷爷耳背,有时候说话他是听不到的,所以他继续唱他的。天衣帮父亲扶起爷爷,让他躺到床上。大伯母还站在门口抱怨着。
    天衣一溜烟儿地跑回屋里,她胆子小,晚上连一个人去茅房都不敢,睡觉的时候,拿被子死死地蒙着头。可是刘浮浮说鬼都藏在被子里呢。所以,她讨厌死刘浮浮了。
    应该很晚了,迷迷糊糊地就听到隔壁母亲的声音,“叫你不要去借,不要去借,他们家是没钱的人吗?一百块拿不出来吗?是怕我们还不起。”或许是因为太冷了,母亲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像是难过了。
    她知道父亲一定去大伯父家借钱了,而且没有借到。所谓兄弟,也就是这样,自古以来都是。天衣小心翼翼地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即使在深夜,头顶的天空也是无比明亮的。这是去年夏天新盖的木头房子,一直没有钱买木料装修,好不容易,才装好了两间房的四壁,顶上的楼板是再也没办法顾及了,只是用透明的塑料膜简单地覆上,来抵御即将来临的冬天。所以,这房子便像是没有盖子的箱子,一抬头,就能看见满眼的星星。
    天衣不明白父母为什么要让自己去读书,明明知道自己的眼睛看不清楚,是不可能考上大学,找到好工作的。况且村里那么多耳目聪慧的孩子,迄今为止,不也没有一个考上大学的。想来想去,也还是没想明白,迷迷糊糊地就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完全亮,模模糊糊听到外婆的声音。外婆家住在隔壁村,就隔着一条河,很近。
    “听浮浮说,没交齐学费的孩子每天早上都要被点名,放学了还要留下来训话,也不发新书,这样子,对孩子多不好啊,你说是不是?有什么困难也不说,你们两口子怎么样都行,可千万别委屈了孩子啊”,外婆胖胖的,老爱笑,大家都叫她弥勒佛。可是她虽然胖胖的,身体却很不好,天衣曾经听母亲说外婆肚子里有块硬硬的东西,就像石板一样。天衣后来伸出手去摸,真的是硬硬的,而且还是冰冷的。
    “你肚子里是不是长小虫虫了”?天衣忽然有些害怕,她的弥勒佛会被小虫子吃掉。
    “可能吧,那天衣怕不怕小虫子啊”。
    “外婆,你肚子会疼吗”。
    “不会疼,你看这里这么硬,你打都打不动,呵呵”,外婆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都弯成好看的月牙形,天衣会想,外婆年轻的时候一定特别漂亮。
    因为有病,她说话的时候总是在呼呼地喘着粗气。
    天衣悄悄地掀开被角,半睁着眼睛,看见外婆从荷包里掏出一个绣着玉兰花的手绢,然后又翻开一层手绢,又翻开一层,一层又一层……大概剥了七八层手绢,看得她眼都花了,就终于看见了红色的绒布,她想这钱应该在里面了吧。确实就在里面,全是一块五毛的,她看见外婆数了好半天还没有数到一百块,后来她数的累了,就着旁边的椅子坐下来继续数。看得出来,她数得很辛苦,在这疾风凛冽的寒冬清晨,天衣看见,她的背在微微颤抖着,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天衣才明白那时候的外婆在紧张着什么。
    “外婆,等我长大了,有钱了,一定给你买你最爱吃的红枣糕”,天衣在心里默默念叨着,眼泪却情不自禁地落下来。六岁那年,在那个天还没有完全亮起来的清晨,是外婆给了她一个要好好努力的理由,也教会了她要感恩。

    第二章  欠债
    爸妈吵架已经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停战的意思。理由是什么,天衣不是太清楚,从他们断断续续的对话中,天衣知道是父亲从别人那里听说了关于母亲的闲话,回来就生气发火。母亲一直在哭,说父亲没本事儿就只知道听别人瞎说。父亲这些天矿上放假,没找着其他的活儿,也就一直闲在家里,天衣想,他们是又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吵架了。
    记忆里,最深刻的事情,就是父母亲为了鸡毛蒜皮的琐碎吵架或者打架。小的时候,看见他们彼此往死里地相互厮打,会觉得特别害怕,害怕了就哇哇地哭。后来知道他们打架也好像是闹着玩儿,顶多也就是小伤,况且自己在旁边哭倒好像是给他们助了阵,不但没有因为她的哭声停下来,反而使战争愈演愈烈,到后来,她也不哭了,他们打他们的,她照样吃饭睡觉。
    前几天交了学费,今天才领到新书,在一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就终于领到新书了。刚开封的新书,还散发着好闻的油墨馨香,其他的孩子回家了都会用旧报纸小心地做好书皮,把新书包的严严实实的,一个学期上完了,书还跟新的一样。可是她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因为这学期都快结束了,包好了也似乎意义不大,她把书随手揣进破旧的书包里,往家里走。刘浮浮今天又考了不及格,老师留着他在教室里训话,天衣不想等他,就一个先人回家了。
    雪已经连续下了四五天了,还是一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山里的雪,下起来跟筛子筛出来似的,又大又密。学校离家里很远,要翻过两座山,过三座桥,依着天衣的步子,起码得走两个小时。早上去上学的时候,鞋子就被雪水浸湿了,到现在还是润润的,脚一整天也是冰冰的,一到冬天就是这样,回家放在火头上,烘好久好久,都暖不过来。路过余家门口的时候,余陌陌家的大灰狗冷不丁跑出来,冲她汪汪叫个不停,看着夏天衣抱头逃窜的狼狈样,余陌陌和余细细就躲在窗户后面,偷偷乐呵。余陌陌和余细细是一对双胞胎,她们也坐在第一排,一个坐在夏天衣的左边,一个坐在夏天衣的右边。尽管坐在一起都快半年了,但是天衣并没有跟她们说过几句话。她只知道她们俩都爱扎两个辫子的冲天炮,而且她们有好多好多的各色各样的头花,粉红的,淡蓝的,大红的,每天换着扎……她们俩老是有新衣服穿,而且每次穿新衣服,必定是会让全学校的人都要知道的。
    天衣不喜欢她们俩,因为即使坐在第一排,天衣还是会有很多东西看不清。每次扭过头想问她们俩的时候,她们俩都会用整个手臂挡住笔记不理睬她。所以每次考试的时候天衣都没有让她俩抄袭,她俩每次看天衣的时候,也都是翻着白眼的。其实也没有什么不一样,因为她俩看所有人都是翻着白眼的。
    那条可恶的大灰狗,就跟余陌陌和余细细一样,典型的欺软怕硬,每次只要刘浮浮在的时候,它声都不吭。忽然觉得刘浮浮有一点好了,就是跟在他身边,狗都不愿意理睬。
    路过李家寨的时候,老远就看见干妈站在门口。夏天衣的干妈姓李,有个特有型的名字叫李时珍,不过她不是学医的,也写不出本草纲目这样的传世大作。之所以有她这个干妈,是因为天衣小时候老生病,来村里算命的叶老先生在地上用他那摸得已经失去棱角的牛角八卦扑了一卦得出结论这孩子命苦,必须得找个干妈,帮她分担分担。当时李家同夏家关系不错,就认了她做干妈。
    干妈看起来挺慌张的,说住红土街上那个姓寒的过来了。天衣问红土姓寒的跟她有什么关系。天气太冷了,鼻涕老是窜出来,天衣撩起衣袖擦了擦,天衣老爱流鼻涕,一年四季都是。干妈掏出手绢给她擦了擦脸说小孩子别问那么多,回家告诉爸爸赶快躲起来就是了。
    “嗯”,她点点头就拼命往家里跑,她不知道爸爸为什么必须要躲起来,但是她隐隐觉得,来的那些人一定很可怕,他们一定是坏人,千万不能让他们抓住爸爸。
    跑到家的时候才发现只有一只鞋子了,什么时候跑掉的,也不知道。这鞋子也是夏萌萌给的,男孩子的脚长得快,本来穿上就不合脚,现在没了倒也不觉得可惜。只是担心明天没有鞋子,该怎么去学校。就算不去学校也没关系,正好天气这么冷,正合了她的心意。
    看到大门上的锁,她也就放心了。看来爸妈又在玩着捉迷藏的游戏。每次他们吵架,母亲就会往外跑,好些天不回来,父亲在家里呆的不淡定了,就会出去找,有时候找回来了就和好,有时候找回来了依然继续吵。
    准备掉头去奶奶家烤火的时候,就看到迎面走来了三个彪形大汉。一律穿着黑色的长大衣,黑皮鞋,头顶的老头帽上,已经落满了雪花。看来是赶了很远的路过来。村子里是没有公路的,从夏天衣家走到最近的公路,最快也得两个小时。
    “你爸是夏魏武吗”。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摘下黑色帅气的老头帽,伸手掸了掸帽子上厚厚的落雪,问她。
    天衣颤颤地点了点头,鼻涕不小心又流了出来,她忽然有些害怕。记得去年夏天跟刘浮浮一起去邻村看的电影镜头里,那些坏人都是打扮成这个样子的。
    “你爸爸去哪里了”,站在最后的那个很凶地问,他脸上的刀疤在说话的时候变得特别明显了。
    “不知道,他和我妈吵架了,他们都不见了”,那时候的她还连撒谎都不会。
    “他妈的,还真会躲,老子看你躲到什么时候”,为首的重新戴上帽子,发话了,他看着天衣,面无表情。一挥手,后面的两个人上来抡起早就准备好的家伙,三下五除二地就把锁给砸开了。
    金属相互撞击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她捂住耳朵,脑子里一片空白。锁都被砸开了,她才忽然想起来该去阻止,这把锁可是母亲去年宰猪之后去镇上卖了一大卷猪油才换回来的。
    正屋的奶奶和东屋的大伯母闻声跑了过来,奶奶一手把吓坏了的天衣捞到手里,奶奶年轻时个子就小巧,现在一老,也就比天衣高出一个头。天衣把头埋进奶奶的袄子里,闻到有煤炭烟熏出来的呛人的味道。大伯母在问事情的原委,大伯母虽然不识字,可是却长得漂亮,不仅能干还是个能言善辩的人,通过他们的谈话,天衣大概知道,是父亲去年做生意时欠了他们六百块钱,本来说好去年一定还上的,到现在还没有还上。
    没穿鞋的一只脚踩在冰冷的雪地里,冰冷的恐惧一直往上漫,蔓延到心脉,蔓延到每一根柔软的神经末梢。六岁的她知道了,贫穷是多么可耻而又无能为力的一件事情。
    从那以后,梦里总是被满天满地的人疯狂追杀,而她光着脚丫子在结满冰的雪地里一直拼命地往前跑。每晚她都会催着母亲赶快熄灯睡觉,六岁的她以为只要熄了灯,坏人就不知道他们在哪里,也就伤害不了他们了。深夜里邻家的狗叫会让她心惊胆颤,她不知道那些坏人还会不会再回来,所以每一天都过得提心吊胆。
   
    第三章  代考
    日子就这样在为钱担忧发愁的日子里一分一秒地往前过过去,刘浮浮的考试依然每次都不及格,可是天衣的成绩却是格外地好,老师叫她下课了到阁楼上的办公室去一趟,她还是第一次去老师的办公室,所以难免会有些紧张。老师的个子并不算高,可是因为阁楼的楼顶太低了,所以他连腰都直不起来。办公室虽然简陋,可是却整理得井井有条。简陋的大长方桌上铺了一块大花布,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几堆作业本,就连墙角很久没用过的大红色的暖水瓶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的。
    老师站着直不起腰,就索性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了下来,开门见山地问她可不可以帮一年级的张春彩去代考期末考试。跟她这种小屁孩儿,也用不着绕弯子。教委会有规定,从一年级开始,每学期的上半学期,都要去村里的中心学校参加每年一次的期末考试,如果考不及格,下个学年的时候是要留级的。可是这个张春彩已经留了三个一年级了,到今年,平时的测验依然没有一次及格过,老师为了不让她再读第四个一年级,无奈之下决定让夏天衣帮她代考。
    六岁的她也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可是她想,老师说的话应该都是对的吧,所以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老师从桌上拿起两个数学练习本,说是给她的奖励。看来帮人代考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她紧紧攥着那两个作业本这样想。
    第二天吃饭的时候,张春彩就捧着饭盒过来了。长发妹经常不来学校,刘浮浮虽然成绩不好,但是比起夏天衣,他交朋友可还真有一套。一直以来夏天衣习惯了一个人吃饭。
    张春彩高高胖胖的,往夏天衣面前一站,把她所有的阳光都挡住了。等张春彩蹲下来的时候,天衣才看清,她不光高,瘦而且还黑。除去她每次考试的不及格,这三个词已经可以把她概括的淋漓尽致了。
    从颜色和油水方面来看,张春彩带的饭也跟天衣差不多。天衣朝旁边挪了挪,让高大的张春彩可以完完全全舒服地蹲下来。这里没有食堂,天气好的时候,孩子们都喜欢在阳光烂漫的操场上围在一起吃饭。
    天衣总喜欢坐在教室背后的空地上吃饭,因为在那里,只有她一个人,不用担心有人看到她饭盒里永远的土豆青菜。现在张春彩过来了,就像是忽然有人来侵占了本该属于自己的领地,天衣的心里,其实有些不开心的。
    张春彩也没说一句话,低着头只顾着吃饭。冬天的阳光一丝温度都没有,可是吃完饭的天衣还是不想马上回到阴暗潮湿的教室。靠着斑驳的墙壁看着远处模糊的山峦,胡思乱想着。没多久,就听见隆隆的鼾声,张春彩居然就这样沉沉地睡过去了,依然保持着蹲的动作,手里还捧着脏兮兮的饭盒,看她睡得如此幸福的样子,天衣不知道是该羡慕还是该同情。
    从此吃午饭的时候,只要一抬头,就可以看到张春彩高大威猛的身影。渐渐地,天衣开始不再讨厌这个入侵者。她们之间开始有了简单的对话。天衣开始知道,张春彩有三个姐姐两个哥哥,父亲也在矿上工作,母亲眼睛是瞎的,只能做简单的家务,三个姐姐都出嫁了,可是小哥哥都快二十七了还是没娶到老婆。张春彩说她很想读书,也在很努力地读书,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从来都没及格过。按道理说,有那么多的哥哥姐姐,张春彩家里应该很好过才对。大伯父家就是这样,有三个大孩子,所以日子过得特别丰盛,他们家可以每餐有肉吃,可以买得起用来洗手的香喷喷的香皂,过年的时候可以买得起红红的大苹果……所以她一直以为只要再长大些,日子就一定可以过得更顺当一点。可是在张春彩的身上,她看到了,长大和幸福是划不上等号的。
    山里的雪下得太早,很多作物还没来得及收回来就被积雪埋在了田地里,父亲依然没有找到可以拿钱的活儿,开始在家里帮母亲干农活,有时候上山拾柴禾,有时候去地里挖着被埋在深深积雪下的萝卜,几乎也没停过。父亲也知道,不到开春,是找不到事情做的了。
    孩子们盼望已久的期末考试终于快来了,就算成绩再坏,顶多回家挨顿揍,但是考试完之后那个悠长的寒假是不会因为挨揍而逊色丝毫的。早上不用被大人从被窝里揪出来,可以一觉睡到自然醒;再也不会梦到因为抄袭了别人的家庭作业,被老师在大雨里罚站的恐怖场面。冬天里可以玩的并不会比夏天少,堆雪人,打雪仗,还有用自己的板凳改良过来的滑雪板,过完年之后如果表现好得到大人们的同意,还可以跟他们一起去走亲戚……所有所有,想起来都会觉得开心。刘浮浮就一直沉浸在这种喜悦里一直难以自拔,每天倒计时,还剩下三天期末考。
    那天鞋子跑丢之后,母亲回家沿着路一直寻到学校,寻到天都黑尽了才回家,可是还是没有找到那一只鞋子。家里是无论如何也拿不出钱来给她再买一双新鞋子了。奶奶看着她冻得肿起来的馒头小脚,在装满陈年苞米的柜子底下摸了老半天,终于摸出一双胶底的单鞋来,这是奶奶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大姑姑回来时买给奶奶的。塑胶的底子软软的,鞋底上布满了棱角分明的规则防滑纹,白色的鞋面儿上,还印着不知名的小花儿,红的粉的黄的,大红色的鞋带漂亮得一塌糊涂。天衣把鼻子再靠近些,贪婪地闻着鞋子上清新的胶皮味,这味道里,还夹杂着因为藏得太久,没有见到阳光的潮湿和像是要发霉的香味。
    多好啊,“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虽然这胶鞋现在穿太单薄了一点儿,穿起来就跟没穿一样,但是它至少可以挡住脚下渐渐融开冷得刺骨雪水,而且它那么漂亮,一定会让所有人都羡慕到要死。从去年夏天第一次看到这双鞋的时候,她就已经深深地喜欢上它了。要是现在是夏天该有多好!穿得再单薄一些,在合适的温度和阳光里,会衬得这鞋更好看些也不一定。
    奶奶裹过小脚,鞋子正好跟她的脚。这可是她的生命里的第一双新鞋子啊。她紧紧抱在怀里,舍不得穿,每天开心地穿着那双已经被划开两条大口子的塑胶靴去上学,走路的时候,冰冷的雪水流过划痕渗进来,脚会疼得走不动。
    去帮张春彩代考的那天,她很早很早就起了床,打开门,外面的雪还在一直下个不停,没有阳光,路面已经结起了厚厚的一层冰。刚刚好的天气,她决定穿上她的新鞋子。把已经串好的鞋带又仔仔细细地再串了一遍,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最后找到两个用旧的塑料袋套在鞋子外面,这才放心地穿上了。
    自己家没有表,每次问时间,都要跑到东屋的大伯家去问。父亲进门来催,说再不快点,就赶不上了。折腾鞋子折腾一早上,已经来不及吃早饭了。可是走到村里的中心小学,起码也得三个小时,加上考试的两个小时,来回加起来的八个小时,不吃饭怎么熬得过去。母亲一边抱怨着她的磨叽,一边进屋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父亲追了出来,把五毛钱放到她手里,说买个饼子先填一填,回来再吃饭。她可是第一次拥有如此巨额的零花钱。
    班上的余陌陌和余细细每天都有五毛钱的零花钱,她们会变着花样在离学校不远的小卖店里买吃食,第一天是白象方便面,第二天是辣皮子,第三天又是鲜艳得晃到人眼疼的大冰棍……想不到,自己这么快就有了五毛钱,她一路小跑着往村中心小学跑过去,一路盘算着该买什么好。买方便面吧,每次看到余陌陌吃完方便面之后都会把作料包洒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舔,看她辣嘘嘘的样子就知道味道一定不错,余细细总喜欢先吃完方便面,然后把小小的作料包倒进放方便面的空口袋里,拿着袋子去学校后面的水沟里装一满袋子的水,用手死命地拧住塑料袋的口子,嘴巴凑上去一点一点地吸,她总说那水是甜的。天衣不知道,那到底是甜的还是辣的。她还想买辣皮子,那一片一片红艳艳的辣皮子老远就会闻着香,记得有一次外公给了刘浮浮五毛钱,刘浮浮那天早上没进教室就直接奔去了小卖部,毅然决然地买了五片辣皮子,看着天衣眼馋得要杀人的目光,他极不情愿地扯了一小块给她。至今都还记得那种又麻又辣还带着一点点清甜的味道,那种味道,也许一辈子都忘不掉。
    也想买冰棍,虽然是大冬天,可是一下子就拥有五毛钱的机会并不多,她必须每样都尝到。因为一包方便面就要花掉整个五毛,最后决定放弃了方便面,拿三毛钱买三片辣皮子,剩下的两毛钱买一根大冰棍,连冰棍的颜色她都想好了,要买最好看的绿色。因为听余陌陌说过,绿色的是苹果味的,这样一来,不仅吃到了冰棍,还可以吃到苹果。老是看到大伯家的夏匿群拿着大苹果站在阳台上大口大口地啃,他吃苹果不洗也不削皮,拿起来,在衣服上左蹭蹭右蹭蹭蹭两下就可以。
    一不留神,一屁股就摔下去了,好半天爬不起来,冬天结冰的路面本来就很滑,她还很傻瓜地在鞋子外面套上了更滑的塑料袋。刘浮浮从后面追上来,看着爬不起来的她幸灾乐祸地笑个不停。可是爬起来,还是舍不得扯掉那层害得她摔倒的塑料袋子,因为她怕把新鞋子给弄脏了。看着捂着肚子笑个不停的刘浮浮,她在心里愤愤地想,等你拿了成绩单被你爸打得哭天喊地的时候,看你怎么笑。
    学校的大门还没开,门口挤满了学生和家长,大多数家长都是陪孩子一块儿来的,毕竟留一年的级,就得多花一年的学费,这是很不划算的事情,大家不紧张孩子也得紧张紧张钱。天衣的第一要事就是先甩开刘浮浮,然后去买辣皮子和冰棍。小卖部都已经物色好了,就学校门口左边的第二家。可是小卖部里没有冰棍,那时候的小山村不像现在的大都市,那么冷的冬天要吃冰棍的人也许只有夏天衣一个。无奈,余下的两毛钱也买不了方便面,所幸就跟刘浮浮上次一样,买了五片大辣皮子。
    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孩儿走过来,她比天衣要高出两个头,夹棉的粉色小棉袄衬得她的脸越发地好看,手里还提着烤火的小风炉,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千金大小姐。她径直走到天衣面前,开门见山气势汹汹地说,“给我一张辣皮子”。天衣当时就懵了,她第一次看见这么明目张胆带有乞讨性质的索要,而且看起来是那么体面的女孩子,更重要的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都没眨一下,就更别说脸红了。
    天衣拽着快要断掉的书包带子,犹豫着该不该给她的时候,她又发话了,如果不给的话,就小心挨揍。
    第一次被人威胁,而且是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个亲戚都没有。还是给吧,一狠心,从五片里选出自己觉得最小的一片递给她。
    就在这个时候,张春彩天兵天将般地出现了,她不是不用来考试了的吗,天衣想。她高大的身形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和紧张感,还没等她开口说话,那个女孩子气呼呼地把已经往嘴里送的辣皮子还给了天衣,一溜烟儿跑得不见影儿了。
    “谢谢你”,天衣忽然觉得,高,胖,黑这三个词好像已经无法完全概括眼前的张春彩了。
    “谢我什么,你还帮我考试呢”,她低着头小声地说,脸上满是羞怯的表情。她说话的时候从来不敢抬头不敢大声。
    语文90,数学95. 那次考试,张春彩终于第一次及格了。下个学年的时候,她就可以坐到教室的最左边去上课了。也许依然是最后一排,但是她终于是不用再上第四个一年级了。天衣也觉得特别开心,虽然那天直到回家之后,看到还被灰蒙蒙的塑料袋罩得严严实实的新鞋子,她才忽然想起来自己居然忘记了炫耀自己的第一双新鞋子,错过了这么重要的一天,事实上那是多么可惜的一件事情啊。

    第四章  长发妹
    长发妹是刘浮浮的亲妹妹,她的名字其实叫刘妹妹,可是大家都叫她长发妹,也有人叫她胖胖妹。
    之所以叫她长发妹,是因为她的头发长得又黑又粗又快,年初的时候还是齐耳的小短发,一年下来,已经长过了齐腰的位置。挑着担子收头发的小贩已经成了他们家的常客,每次看着舅母心满意足地数钱,天衣就嫉妒得不得了。一把头发,每年可以卖三块钱呢。可是看看自己已经蓄了六年的头发还是直到齐耳的长度,她就在怀疑长发妹一定是妖怪,要不然头发怎么会长那么快。而且她经常看见不梳头发不洗脸的长发妹一个人坐在堂屋的门槛上,长长的头发乱糟糟地披散下来,几乎遮住了一整张苍白的脸,那景象,会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外公讲的鬼故事。
    天衣的三姨叫长发妹的时候不叫她长发妹,她别出心裁地叫她胖胖妹,是因为长发妹从小就特别胖,而且一直胖到现在,白白胖胖的,好像伸手掐一掐就会流出水来。可是长发妹长得并不好看,而且她脾气不好,大家都不爱跟她玩儿,一不跟她玩儿她就哭,所以天衣觉得大家应该叫她爱哭妹更合适,可是没有人这么叫。每次大家不跟她玩儿,连刘浮浮也跑开不理她的时候,她就学着刘浮浮睡在地上打滚儿,打滚的时候还抱着她的绒线娃娃不肯撒手。那个绒线娃娃是舅妈做给她的,是用从舅妈陪嫁过来的旧毛衣上拆下来的毛线扎成的,那个毛衣穿得太久了,大洞小洞的,拆开来,线也是断成了一段一段的,排不上大的用场,索性就做了个绒线娃娃给她,舅妈说这孩子爱哭,给她找个玩伴儿。那个绒线娃娃不知道多久没洗过了,看上去脏兮兮的。可是长发妹一直很喜欢,经常抱着绒线娃娃说话,给绒线娃娃用烧柴禾留下来的黑炭头给它画眉毛,就连睡觉也是一定抱在身边的。
    长发妹也跟天衣一样,在上学前班,她就坐在最后一排。可是她每天上学的时候都会哭好多遍,第一遍是因为刘浮浮没等她就偷偷先跑了,第二遍是因为舅妈给她梳头发的时候弄疼她了,这两遍是每天早上都有的必修课,有的时候,也会有惊喜大放送,比如分不清鞋子的左右脚了会哭,因为自己赖床起来晚了害怕迟到会哭……有关于种种,总之哭是长发妹的必杀技。每天的哭声让天衣更加确信了自己关于她是妖怪的种种假设。
    有一天,长发妹因为吃饭烫到嘴哭的时候,天衣终于忍不住跑去跟舅母说,“舅母,你们家有妖怪”。
    舅母问谁是妖怪?
    她说,长发妹就是妖怪,并且还罗列了一大堆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理由。长发妹的头发比任何人的都长得快,长发妹每天都哭,而且舅母你那么黑那么瘦,可是长发妹那么胖那么白……
    舅母是个很好的人,虽然长得不算好看,也不是特别能干。可是特别疼爱天衣,她已经笑得快要直不起腰来了,她停下手里的农活,蹲下身子,看着一脸认真地天衣,坏坏的笑着说你们小孩子其实都是妖怪。
    天衣看她根本没有要降妖除魔的意思,还污蔑自己是妖怪,也就不想再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了。毕竟妖怪也是在他们家,离自己家还隔着一条河呢。
    最终知道长发妹不是妖怪是在五岁那年夏天,舅舅家旁边有口大井,里面的水冬暖夏凉,从小就听外婆描述着那口井的可怕,说那里面有蛇还有老虎,一个人的时候千万不要到井边去,可是长发妹才不听这些,也许因为她自己本来就是妖怪,所以才不会害怕。夏天的午后,漫长而无聊,大家都躲着长发妹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长发妹一个人无聊,就去井里捞蝌蚪,捞了蝌蚪回家放在大人喝完酒的空瓶子里,每天捉蚯蚓喂它,就会长成大鱼,到时候就有鱼肉吃了。这个天衣也信,可是她胆小,从来不敢靠近井边,每次刘浮浮去捞,她也是老远老远地看着,末了还好像赎罪一样一遍又一遍跟自己说,下次再也不来了,再也不来了……
    长发妹没有捞到蝌蚪,倒把自己捞进水井里去了。五岁大的小孩儿,一下水井,就被没了顶,是外婆发现长发妹的,然后大家都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捞蝌蚪的破篮子还悠哉哉地漂浮在被长发妹弄的无比浑浊的井水里,天衣看见长发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开来,嘴里往外冒着小水泡泡,手里还紧紧扯着有气无力的绒线娃娃。
    “原来长发妹不是妖怪”,天衣在心里终于求证了一个困扰已久的问题,因为妖怪是不会被水淹的。
    从那以后,天衣不再那么讨厌长发妹了,她偶尔也会跟她一起用黑炭头和刘浮浮的红墨水给绒线娃娃化妆,长发妹平均一个星期大概会来学校一次,因为每天早上等她哭完几次,学校可能已经上完大半天的课了。她来上课也带着她的绒线娃娃,躲在最后一排的大桌子底下跟绒线娃娃说悄悄话。教室里的桌子比一般孩子都要高出许多,当然,高大的张春彩是完全可以除外的。那些桌子都是附近村民家的用旧了的大抽屉,桌子上布满了怎么擦都擦不掉的污迹和裂痕。为了显得气派,农村人家的抽屉都是一人来高的,有的小孩个子小,即使坐在高高的高板凳上手还是放不上桌子,便只能一直趴在只有四指宽的高板凳上听课写作业。长发妹的桌子是最高的,所以,长发妹坐在高板凳上的时候,整个头都不见了,只能看见几缕黑而粗的头发在风力零乱地飘来飘去。她本来就不爱上课,老师也管不了她,每次老师还没开口,她就已经哭的十里之外都听得到了。
    知道长发妹不是妖怪之后,天衣会偶尔在河对岸大声地问在家门口田里干活的舅妈,长发妹今天上不上学,如果上学她就等她,可是十次有九次的答案都是长发妹还没起床呢,今天不上学了。即便如此,天衣还是每天都会叫她,因为比起刘浮浮,长发妹好像要可爱很多。她什么都听天衣的,包括给绒线娃娃如何化妆和如何给她梳头发。天衣心里一直嫉妒着长发妹的长头发,每次舅妈刚给长发妹洗完头的时候,看着她瀑布似的长发,天衣会拿起早已准备好的木梳子,给她梳各种各样变态的发式。舅妈每次给长发妹梳头,长发妹都会疼的哇哇大哭,可是天衣给她梳头就算不小心弄疼了她,她就不会哭。她还会顶着天衣给她梳好的奇怪发式满田满地地跑。刘浮浮会经常挑拨离间地跟长发妹说夏天衣很坏的,你不要跟他一起玩。可是糊涂的长发妹居然从来都没有听过刘浮浮的。
    之所以在这里写到长发妹是因为在这个期末考来临之前,长发妹就已经毅然决然完全放弃了她的求学计划。看着在地上一直打滚儿不去上学的长发妹,舅舅也没再勉强。家里本来就不宽裕,不上学就不上学了,况且长发妹是女孩子,念不念书其实都一样,迟早是别人家的人,所以外公一句话也没说。村里的孩子大部分都不爱上学,上到四五年级就开始每天逃学旷课。大人们想着每天逃学在外面玩,家里还要交学费,不如回家帮忙干农活。上到四五年级的孩子,也能顶半个大人了。所以往往是孩子们一开始逃学,大人们便将计就计把孩子从学校领回来了。但是村里的孩子大部分还是熬到了小学毕业,在学前班就毕业的,全村也只有长发妹一个人。
    要是自己也可以像长发妹一样,不用上学该有多好。每次被母亲从被窝里拎出来的时候,天衣揉着还不想睁开的眼睛时常会这样想。

    第五章  过年
    寒假可比暑假要让人期待得多。不用像暑假那样繁忙,被大人老是支来使去,今天割猪草,明天放羊。到了寒假,就可以一动不动坐在烧得红红旺旺的煤炭火边烤一整天的火,到了孩子们寒假的时候,大人们也都几乎忙完了田地里的农活,置办好了正月的柴禾。母亲便可以每天准时给一家人做好三顿饭,这在平常是多么不可能的事情。平常大人们忙的时候,小孩子们饿了就吃上一顿剩下的冷饭,也不用热,就抱着盘子吃。至少天衣是这样的,因为其他人家的孩子大都四岁开始就会生火了,可是现在天衣都六岁了,还是不会生火,好好的火盆烧得旺旺的,只要天衣伸手一拾掇,保准马上熄灭。母亲总骂她没用,可她认为不是这样的,一定是自己的命里火气太旺,所以跟火相克。闲下来的时候,父亲吃完饭,总喜欢靠在墙上稳稳睡一觉,在父亲睡觉的时候,是千万不可以大声说话大声笑的,要不然,吵醒了父亲,炕上的竹条可就要吃肉了。天衣摸摸屁股上上次因为吵醒父亲被打过的地方,默默地看着母亲一根接一根地刨玉米棒子。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有幸福这个词究竟有着怎样的深刻含义,但是她很喜欢很享受那样的时光。外面下着大雪,一家人围着温暖的小火炉子。也会忽然期待,这雪要是可以一直一直这样下下去该有多好。那样,这悠闲的冬天就永远不会结束了。漫天的大雪,温暖的火炉,刚宰完猪的新鲜肉,过年时才吃得到的葵花籽,吃年夜饭时才喝得到的明黄色糖精水饮料,还有过完年的走亲戚,在天衣的记忆里,寒假的颜色应该是暖红色的,暖暖的,泛着红色的光。
    刚放完寒假,城里的二伯父就携着家眷回来了。母亲总是和大伯母悄悄谈论着,城里什么东西都要买,连喝水都要钱,他当然回来了,回家带点旧衣服,也可以什么都不用带,在家里免费吃好的,烤免费的火,多划算的事情啊。
    天衣跟着大伯父还有父亲一起去公路上接他们,这已经成了惯例,每次接送都是大队的人马。二伯父是全家人的骄傲,当上了校长,还娶了个城里的老婆。在整个乡镇上,他的名字都是叫的响当当的。
    父亲和大伯父的背篓里装满了大袋小袋的衣服,小部分是他们穿旧了准备送给家里人的,用青灰色的麻布编织袋包装着。大部分是自己一家三口回来过年要换洗的,全部用纸箱子装了起来,在开口处贴上了宽宽的透明色胶带。
    二伯倒是又胖了,低头都快看不见自己的大脚尖了。二伯母依然烫着九十年代特流行的刘海卷,她个子挺小,充其量也就一米五。夏萌萌都快赶上二伯母,他穿着长及膝盖的米色丝棉棉衣,戴着格子花的围巾和帽子,打扮得跟个小姑娘似的。脚下皮靴子里的白毛毛多的都漫了出来,看起来就暖和得要命。可是他的脸还是被这高山的风吹得通红通红的,他站在车旁,乖巧地叫着‘大伯’‘小叔’,他没跟天衣说话,天衣便也不理他。二伯母话不多,可能总觉得自己是城里人,比别人要高一等,沟通不了,一直绷着脸,她一向是这样。回来的路上,只有夏家三兄弟谈的愉快。彼此问着一些无聊得让人睡觉的问题,却还是兴致勃勃。
    二伯父回来除了过年,还是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的。从七年前父亲成家开始,每家就开始给爷爷奶奶每年四十元的养老费,今年的养老费大伯家的那份上个月就缴了,二伯父自己的那一份必定也是带着的。那一件无比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催着夏天衣的父亲在过年之前把这四十元的养老费给交齐。
    夏天衣的父亲是家里最小的,当年二伯父上学的时候,大伯父已经结婚生子,无暇顾及。但是天衣的父亲尚还单身,跟着爷爷奶奶一起生活,所以扶持哥哥读完师范就成了他不可推卸的责任。
    种田挣不到钱,也找不到可以挣钱的零工。他便陪着爷爷一同上山偷木材去卖。每天凌晨丑时起床,赶两个小时的路去很远的公共林场偷木材,因为这一带的山上,一根像样的木材都没有。每天必须在天亮之前把偷来的木材抬到最近的收购站卖掉。春夏秋冬,二伯父上了三年学,夏天衣的父亲就陪着爷爷偷了1095天的木材,因为如果一天没有收入,二伯父就可能在学校饿肚子。父亲因为长期行走在潮湿的森林里,患上了无法治愈的风湿。
    等到有一天我出人头地了,我一定要好好地报答三弟你,二伯父曾在写给父亲的信里无比深情地如是说。
    吃完晚饭,父母就被大伯父家的夏匿群叫去了爷爷的正屋,天衣也想跟着去,可是看到父亲瞪过来凶神恶煞般的目光,她还是放弃了,可是她是万万不敢晚上一个人呆在家里的,如果妖怪或者鬼过来了,该怎么办。
    她悄悄尾随在父母身后,一同来到正屋,就算一个人站在门外也不怕了,至少里面有那么多的大人呢,她这样想。一团黑影蹲在墙根下,还可以清晰地听到衣服相互摩擦的沙沙声响。莫非真的是鬼,她吓得差点大哭起来。跌跌撞撞就往门里冲。
    “你干嘛踢我”,黑暗里说话的是夏萌萌,即使是在满含抱怨的时候,他的声音也总是甜甜的,像是吃多了牛奶糖的缘故。有着城里人特有的蛮子腔调,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最后一个字音调提得老高拖得老长。
    天衣弯下身子,看见蹲在地上的夏萌萌正在一遍又一遍地擦着火柴,可是怎么都燃不起来。天衣伸手拿过来,一下子就划亮了,连这个都不会呀,天衣的口气里有难得的骄傲。
    “我们城里才不用这个”,接着亮起来的火柴光,夏萌萌继续低头摆弄着他的宝贝。
    “那你们城里都用什么来生火,用什么来照明啊”,觉得很有兴趣,她忽然很想知道城里人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我们不用生火,都有煤气,照明都是用电灯啊”,夏萌萌回过头来,瞥了一眼夏天衣,从夏萌萌微微撇起来的嘴角上,夏天衣看到了他对自己的嘲笑和对自身优越的骄傲。
    煤气,电灯,这两个代表着城市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
    摆弄了很久,夏萌萌终于点燃了他的第一个地老鼠烟花,以往的时候,都只看到过冲到半空爆炸开来的冲天炮,这地老鼠是夏萌萌今年才带回来的新花样。那个亮闪闪的东西在地上毫无方向地乱窜着,身上的彩色光线耀眼地一闪一闪,夏萌萌欢呼的声音已经压过了烟花燃烧发出的滋滋声响,天衣一边躲闪着脚下乱窜的地老鼠,一边在想,一个男孩子怎么可以聒噪到这种程度。
    屋里的声音越来越大,大人们好像发生争执了。天衣跳过脚下的地老鼠,跑到窗边撩开早已被风吹破的塑料窗纸,偷偷打探着屋里的动静。
    大人们都围火而坐,奶奶在不停地往火里添柴,爷爷靠着背后脏乎乎的木板壁,一动也不动,嘴里一直在哼哼着听不懂的字眼。肯定因为二伯父一回来,爷爷高兴,又喝醉了。二伯父坐在窗户的正对面,腿叉得开开的,一个人就占去了两个人的位子,二伯母坐在二伯父旁边,手里叼着一根红宝花香烟,其实天衣看不清她手里烟盒上的名字,但是她知道农村人都抽这个,因为它便宜,两毛钱一包,所以二伯母也抽这个。全家的女人里,就只有二伯母是抽烟的。从窗户的这个位置看过去,只能看到她模糊的侧脸和嘴里渐渐升腾起来的眼圈,那些淡蓝色的烟圈一下子就被弥漫开来的柴火烟子吞没了。大伯父就坐在二伯母的旁边,一直在搓手,他老是有这个习惯。再依次是大伯母,大伯母倒是跟平常一样,不能得闲地拾掇着掉在地上碎木屑往火里扔。大伯母旁边就是父亲,父亲和母亲坐在背对窗户的位置,一直低着头。
    “你在看什么”?夏萌萌凑上来,冷不防地敲了一下她的后背。
    她被吓了一跳,回过头不客气地斜了夏萌萌一眼,也不理他,夏萌萌见自找了没趣儿,又跑开去捣鼓他的第二个地老鼠了。
    “我们都给了,你说就你一家人欠着,这年根岁毕的,让老人家也过不安稳,”二伯父说这句话的时候,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就像刑场上的执行官,掌握着所有的生杀大权。进城这么多年,他的口音倒是一点没变,其实他说话的声音跟天衣父亲很像,他们俩长得也特别像,任何人一看,就知道是亲生的俩兄弟。
    “我说他叔,退一万步说,就算家里人不跟你计较,如果外人知道了,还会觉得你这个儿子不孝顺,你说你迟给也是给,早给也是给,反正到最后都是要给的”,二伯母吐了一口烟圈,伸出无名指优雅地掸了掸烟灰,慢慢地开口了。话外之音是你这养老费啊是绝对赖不掉的。
    大伯母和大伯父都没说话,大伯父依然在不停地搓手,大伯母也依然在寻着地上的枯枝败叶继续往火里扔。他们可都是乖巧的人,只需要在背后给二伯母说几句,当面就不用他们出头了。毕竟二伯母也是理解他们的,和天衣家隔壁临室抬头不见低头见。直到天衣长大以后,当她开始接触活动策划和活动执行这一类名词的时候,她就终于明白了原来他们都是多么了不起的人物。而真正的主角并没有发表意见的权利,就像此刻的爷爷还在闭着眼昏昏沉沉,他如果知道有人这样逼迫着他的小儿子,他会觉得难过吗?可是奶奶自始至终一句话都没说,因为她说话从来没有分量,家里的人都不会听。况且一个是她的二儿子,一个是她的小儿子,她该说些什么应景的话才合适呢?
    钱,钱,钱……像个逃不开的魔咒一样,每个人都在跟他们提钱的事儿,就是因为他们家没有钱。
    “我们也不是不给,真的是比较困难,天衣的学费还是她外婆给垫的。欠着人家红土寒家的钱也还没有着落,魏武他最近又没有活儿。老人家的钱我们知道要紧,我们凑上了第一个就会还的”,看着一直沉默的父亲,母亲终于是不得不开口了。语气诚恳而卑微,她的声音湿湿的闷闷的,像是夏天午后滚过头顶的阵阵雷声,还带着满满的雨水。每次母亲一难过,她的声音就是这样闷闷的。她知道母亲一定忍住了没有哭,可是她忍不住,她还太小还没有母亲那么坚强,眼泪顺着脸颊滚滚落下来。她死命咬住棉衣的袖口,努力不要让自己哭出声来。
    当她看着红土姓寒的讨债人不分青红皂白嚣张地砸开她家大锁的时候,她一滴眼泪都没掉。她只是觉得害怕,害怕看起来就坏的他们会像电影里的坏人一样杀人放火。可是,这一次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压抑的哭泣让心底的难过无法逃逸,它们开始贪婪地啃食柔软新鲜的心脏,才六岁的小心脏无助地挣扎着,她第一次体会到心疼的感觉。在她以后的日子里,每每想起那样的晚上,心就会疼,那种噬心毁骨的疼痛,缓慢而清晰,已经被深深地刻印进大脑的记忆神经里。
    只是因为他们也算是她最亲的人,可是在金钱面前,她才发现,亲情原来是多么地脆弱,多么地不堪一击。直到后来,她都没有恨过他们,相反,她很感谢他们给了自己那样难忘的夜晚,是那晚让她知道钱是多么肮脏多么带有悲剧色彩的一个字眼,那晚父母一直低垂的头也让她知道钱同样是多么重要的东西。它不仅可以买到你想要的每一样东西,还可以让你拥有尊严。没有钱,你就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尊严,没有地位,连亲情也没有……
    她的身体顺着窗沿往下滑,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气。雪地里烟花缤纷的色彩渐渐模糊,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说,夏天衣,你一定要很有钱,总有一天,你要用钱把父母的尊严都买回来,让他们也可以昂着头走路,自信满满地说话。所以,为了这一个信念,六岁的夏天衣开始一点一点拼命努力。
    大概从腊月初开始,就要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了。东屋家的大伯父最近每次双日逢场都会去村里的集市上,用骡子驮一大堆的年货回来。大伯父家的夏匿群还是喜欢站在阳台上吃苹果,偶尔他会跑到天衣家来烤火,有意无意地从口袋里掏出糖来慢慢剥开糖衣放进嘴里咂着嘴吃,有的是穿着红色或者绿色外衣的菊瓣糖,有的是又大又软的玉米软糖。天衣咽咽口水,她才不会问他要,因为她知道就算问她要了,他也是断断不会给的。她可不想给自己薄了这份面子。
    夏匿群是大伯父家的小儿子,今年已经十二岁了,读完小学五年级就没再读了。每天在家里闲着,附带着帮忙干点农活。每天早上,天衣都是被大伯父和大伯母轮流呼唤夏匿群的声音吵醒的。就算是在农忙的早上,夏匿群也一样可以一觉睡到中午饭,可是精打细算的大伯父才不会允许他那样。
    夏匿群家的木头房子跟天衣家的一样高,可是他们家有钱,连二楼都装的丝风不漏。夏匿群的睡房就是二楼靠着阳台的那间,每天早上,大伯母会站在阳台下面一声一声地叫,夏匿群,夏匿群,夏匿群……毫无回应,然后第二遍是大伯父接着站在阳台下面叫,声音会比大伯母大很多,带着些许的愤怒,偶尔会有一句两句其他的台词,比如夏匿群,你准备这样懒死对不对。第三遍是大伯父顺着阳台下的梁柱爬上二楼的阳台,死命儿地擂门,一直擂到夏匿群揉着永远也睁不大的小眼睛出来开门才罢手。这好像成了每一天必走的流程。
    夏萌萌依然每天方便面和辣条从不离手,他不爱吃饭,每天都只要吃零食。每天都喝那种很大瓶的娃哈哈,用一根长长地吸管插进去,就有白色的饮料自动流到嘴里。他吃的那些零食,天衣很多都从没见过,大多是从城里买好带过来的。也许天衣长这么大吃过的所有零食还没有夏萌萌一天吃的多。
    “怎么,天衣也想吃啊,”二伯母的声音从背后幽灵般地响起来,天衣慌忙地擦了擦不小心流出来的口水儿。
    “才不要”,她回头,看着二伯母脸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很大声地回击,脸上不自觉就流露出来的厌恶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这孩子,怎么这么没礼貌,大人都怎么教的”,身后传来二伯母气急败坏的声音,天衣才不管它那么多。
    母亲在蒸甜酒,做甜酒可比做玉米饭麻烦得多。母亲正把蒸到八分熟的玉米面从甑子里倒进大盆里,然后把结在一块儿的玉米面拌开,撒上少许水继续搅拌,和水一同撒下去的,还有专门制作甜酒的糗面和糖精水。继续搅拌均匀之后,在洗干净的塑料盆子上放一块干净的大包袱,把拌好的玉米面盛进包袱里扎好,再连同塑料盆子一起放进温度合适的猪草窝里,等待它发酵。母亲一直不擅长这个,要么是糗面放的不合适,要么就是温度没有把握好。放几天,放什么猪草窝可都是很有讲究的。而且如果天气忽然结冰,甜酒就无法发酵,必须得烧了开水用葡萄糖的瓶子装起来给它暖身才可以。这一旦做的不好,就只能浪费了,顶多也只能给猪吃。所以现在,每回到了关键步骤都会请奶奶过来现场观摩指导。奶奶做的甜酒又香又甜,很好吃。听夏匿群说,村口叔伯大伯母用大米做的甜酒可好吃了。用大米做甜酒,恐怕也就只有他们家奢侈得起。村口的叔伯大伯家和东屋的大伯家都是家底殷实的,当然关系也就不错,有了什么好吃的吃食当也一定会彼此分享。
    买不起糖果花生,这甜酒也许是唯一的年货了,天衣看着母亲用力地搅拌着一大盆的玉米面。有些微微地走了神。
    “来,衣儿,尝尝看这玉米面甜不甜”,母亲用勺子舀起一小块还未拌开的小结块,递给她。她把头伸过去,张大嘴,那玉米团就轻轻巧巧地落进嘴里。有清晰地感觉到玉米团轻轻挠着舌头,在小小的嘴里来回滚动的力量。天衣便咯吱咯吱地笑个不停。
    “好吃吗”?看着笑个不停的天衣,母亲伸手爱怜地抚摸着她一直都长不长的小短发,也许是被她的笑感染了,母亲的脸上也绽开了久违的笑容。
    “妈,糖精水和白糖水一样甜吗”?天衣把头埋进母亲温暖的怀里小声地问。
    “嗯,一样甜”。
    “那,你可不可以给我泡一碗糖精水”,她深知白糖自家奢侈不起,看着灶台上拌完甜酒还剩下的小半包糖精,向母亲小心翼翼地恳求。
    母亲没说话,继续搅拌着大盆里的玉米面。这玉米面如果不趁热拌开,做出来的甜酒就不好吃了。天衣在旁边的小凳子坐下来,看着母亲因为太过用力有些微微颤抖的背影,用牙齿紧紧咬住手指,她在担心是不是自己的要求太过分了。这包糖精还是去年过年时做甜酒剩下的,今年没用完,也许明年还可以接着用。
    母亲一直拌一直拌,直到大盆子里的玉米面再也没有热气冒出来她才停手。然后她起身,用茶壶添了一小瓢水,放在煤火上烧。茶壶刚一上火,就发出轰轰轰的声音。
    母亲转过身来把天衣的手从嘴里拿出来,说以后不许这样了。山里的孩子们小时候都喜欢把手放在嘴里咬,因为总觉得手指是甜的。可是一般的小孩子到了三岁,就再也很少咬手指了。天衣却还是一直改不掉这个坏习惯,嘴馋的时候就忍不住吸手指。
    天衣听话地把手从嘴里拿出来,静静地看着母亲在青花大碗里撒上三四颗糖精,然后把滚烫的开水倒进去。在等待开水慢慢变冷的过程中,她一直在担心糖精会不会放的太少了,那么大一碗水,就几颗糖精。
    其实相反,水很甜很甜,甜得苦。喝到嘴里,先是腻人的甜味,等甜味过后,余下的,就是涩涩的苦。她喝过外婆给她泡的白糖水,到底是不一样的。虽然有些难喝,但是她还是一口气就喝完了一大碗,她喜欢刚入口的那一缕甜。
    从那以后,母亲再也没有给自己泡过糖精水,到很久很久以后,她才听母亲说,糖精水泡开水直接喝是有毒的。可是那一天她却喝得很开心。
    每年到了农历的腊月二十七八,各家都要忙着打豆腐,洗腊肉。这么高寒的土地上是长不出黄豆的,那些黄豆都是从村里的大集市上买回来的。所以,那也是有钱人家的奢侈品,天衣家是不可能有的。因为二伯他们回来,爷爷便也去集市买了三斤黄豆回来,用圆圆的大石磨把已经泡了一天一夜的黄豆磨细,然后放进已经烧得滚烫的开水里煮,等到煮得泛起了白色的泡沫,用舀水的大木瓢一瓢一瓢舀起来,放进用木架子支撑起来吊在房梁上的细眼包袱里慢慢摇,摇出来白白的豆腐水都流进了事先放在包袱正下方的大木盆里,最后在包袱里留下来的,都是没有磨细的黄豆渣。黄豆渣虽然粗糙,但是万万也不可能浪费的。放少许的油,在锅里炒一炒,再放点青菜或者已经煮好的小金豆,味道也不会比豆腐差到哪里。等包袱里再也流不出豆腐水的时候,把早已备好的石膏粉倒进大碗里,再适量地倒进开水,用勺子搅匀。然后均匀地洒进装着豆腐水的大木盆里。这可是一道细活儿,包括石膏面和开水的分量,以及倒进大木盆里的手法,把握得不好,这豆腐可是结不成块的,而且豆腐要趁热才能凝结得好。等这一切就绪,就要等着大木盆里的豆腐水结块了。当然这时候大人们也不能闲着,找来更大的木盆,在盆上架两根结实的粗柴棍,再把洗干净的粗眼筛篮放在架好的木棍上,在筛篮里铺上之前摇豆腐水用的细眼包袱,就等着大木盆里的豆腐水结好块了。等大木盆里的豆腐水渐渐冷却结块,就再用木瓢一瓢一瓢把它舀进筛篮上的细眼包袱里。这个时候,天衣会在旁边帮忙扯着包袱的一角,防止豆腐从包袱边角逃出来。等到把所有的豆腐水装进包袱里,就给包袱打上结实的死结,在包袱上面放上平整的木板,在木板上再摞上搬都搬不动的大石块,把包袱里多余的水压出来,这样压个三刻钟,再把装着豆腐的包袱从架在盆子上的筛篮里拿出来,放在平整的大方桌上摞上木板和大石块继续压。压两三个时辰,豆腐就成形了。搬开厚重的石块和木板,就可以看到四四方方躺在包袱里的豆腐了。三斤黄豆做出来的豆腐很小很小,奶奶拿了菜刀过来,母亲帮忙用力地解开包袱的死结,白花花的豆腐露出脸来,奶奶拿起菜刀,把它划成一小块一小块。父亲负责从水井担水,爷爷负责灶火,奶奶和妈妈就负责这些细活,四个人一直从早上忙到深夜,豆腐就算是做好了。一个豆腐的制作如此麻烦,但比起在集市上去买,要便宜很多。
    二伯父和二伯母已经在大伯家里打了一整天的纸牌。那些纸牌上写着的字,天衣不识得几个,但是她记得他们的口令,虽然不明白意思,什么上大人,秋乙己,华孙子……他们都用钱打,谁胡了,谁就可以把别人面前的钱拿过来。那时候的农村人好像都很喜欢这种游戏。整个村子,只有夏天衣的父亲不会,不光这个,就连最简单的扑克牌父亲也是不会的。
    帮奶奶打好豆腐,母亲就回家生灶火准备洗腊肉。为了防止肉腐烂,每次宰完猪,都会趁热在猪肉上抹一层厚厚的粗盐,等过个四五天。宰猪的屠夫会提着砍刀上门来,把整块的猪砍成一块一块,父亲就用尖尖的铁钻子在顶部钻一个小洞,把事先就搓好的棕绳子穿上去,打一个结实的结。然后挂到火坑的炕上去,用柴火熏个六七天,火候拿捏得恰当,就算是吃到后年,这肉也不会发霉不会臭。可是这柴火烟子熏出来的肉,都是黑黑的,洗起来就特别费劲。
    今年天衣家里宰了两头猪,可是好吃的猪后腿,猪头都已经卖光了,就连瘦瘦的猪排骨也没剩下几条。屠夫来砍肉的第二天,父母亲一大早就背着装的满满的大竹背篓去了村里的集市,到很晚才回来,将近一头半的猪,才卖了不到三百块钱。之所以回来这么晚,是因为走着去了红土给姓寒的还钱。红土是另外一个乡镇,离村里的集市也有三十几里地。先还了人家两百块,也说了很多恳求的好话,人家也就没有再逼迫,只是说着余下的要尽快还上。还掉爷爷的四十块养老费,余下的二十来块钱就买了拜年用的面条和白酒。过新年时亲戚之间都会互相拜年,往往是一斤白酒一斤面条,去了人家就得回过来,回过来的时候如果光一斤白酒一斤面条是怎么也拿不出手的,多少也得再加上一点才算合了人情。比如多加一斤酒或者多加一斤面条,一盒饼干。大多是张家送给李家的,李家又转送给王家。白酒都是装在葡萄糖的玻璃瓶子里,问题倒是不大,但面条可就惨了,一个正月下来,面条都被揉成了一段一段。
    虽然为了还钱,卖掉了几乎所有的猪肉,但是年夜饭和正月初一二,锅里是必须得要有肉的,否则来年就可能都没肉吃,这是迷信的说法,可是大家都信。天衣看着父母亲围着灶台忙来忙去,夜已经很深了,她困得在灶火耀眼的光芒里沉沉睡过去。
    明天,就是新年了。
    梦里自己和刘浮浮还有长发妹一字儿排开坐在外婆家里,面前是一大桌子好吃的,有海带,有粉条,还有用面粉在油锅里炸好的酥肉饼。她想去找爸妈一起来吃,可是父母不在家,她到处找,却怎么也找不到,走着走着,就再也走不动了。忽然听到母亲在叫她‘衣儿,衣儿’,她四处寻找却没看到母亲的影子。努力地睁开眼,看到母亲端着一碗饭站在自己面前,才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没吃晚饭。六岁的小孩子脾气在肚子里隐隐作怪,天衣有些不耐烦,她扭过头去不吃。父亲走过来,抢过母亲手里的碗往她手里塞。也许是因为被母亲打断了自己的美梦,也许是父亲蛮横的态度,也许是这么晚才吃到晚饭,眼泪忽然不听话地落下来。父亲折过身,去炕头上取竹条。为了不要挨打,她视时局地端起饭碗,往嘴里喂饭。今天除了青菜土豆,还有奶奶打完豆腐沥下来的黄豆渣,可是她却怎么也吃不下。抬头看见母亲把一小块豆腐放进碗柜的瓷盘子里,也许是打算明天的年夜饭再吃吧。想着奶奶对自己家一直悄悄照顾。眼泪就越发汹涌地掉下来,落进饭碗的汤菜里,咸咸的。
    村里的孩子像余陌陌余细细那样经常有新衣服穿的没有几个,大多都是在将近年关的时候才有。买了新衣服过年时候穿,下一年就每天就都有新衣服穿了,大家都是这样认为的。
    今天夏匿群起得特别早,还没等大伯母叫他他就已经站在阳台上了,这就是新衣服的魔力。他还是站在二楼的阳台上,穿着草绿色的军装式样棉袄,悠闲地磕着葵花籽。这么冷的天,为了炫耀,冻坏了身子可不值。
    天衣没有新衣服穿,倒是换了身干净衣裳。夏萌萌却非常淡定,还穿着昨天穿的黑色棉袄正蹲在正屋的墙壁下玩煤油灯,他可不用担心没有新衣服穿。
    “怎么没穿新衣服啊,今天过年啦”, 夏匿群站在高高的阳台上神气十足地冲夏天衣叫唤。
    “谁说过年就一定要穿新衣服啊,你规定的吧”,夏天衣不屑地低着头往奶奶家走,她要去帮母亲借一下奶奶的菜刀,家里的菜刀用得太久了,切肉不得力。
    “过年真的要穿新衣服吗”?夏萌萌放下手里黑乎乎的煤油灯,抬起头来,一脸认真滴问站在二楼阳台上的夏匿群。
    “当然了,连这个你都不知道,过年不穿新衣服,你明天就没有新衣服穿了”,口气轻蔑, 夏匿群一下子找到了鄙视这个城里小屁孩儿的理由,开始为自己的见多识广而洋洋自得起来。
    看来夏萌萌真的被夏匿群唬住了,站起身来就往里屋跑,边跑边叫妈。夏匿群导演的好戏就要开始了。
    “我要穿新衣服,不然明年都没新衣服穿了”,夏萌萌的声音甜的都快腻死人了。
    “这衣服就是新衣服,不是昨天才穿的吗”,二伯母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今天才穿的新衣服”,夏天衣进门,看见夏萌萌拿起面前的碗直接就摔地上去了。奶奶急忙跑过去,捡起地上的碗仔细检查,还好小孩子力气小,再加上地上全是土,碗还是好好的,这样大的青花碗摔坏一个可就是一毛钱。
    “买就买吧,也花不了多少钱,”二伯父才刚刚起床,走到火炉边边穿鞋边开口了。
    “可是今天没有人去集市,谁给他买啊,路上的雪化开了,都是泥,要买你去买,我可不去”,二伯母从口袋里摸索半天,掏出一根烟划亮火柴点上。
    “又不要你去,就叫他三叔去跑一趟好了”,天衣紧紧攥住下摆的衣角,呆呆地愣在那里。那一天她知道了,其实在他们眼里,父亲的称呼不应该是三叔。
    奶奶把菜刀递过来,说叫她快点送过来,奶奶还要等着这刀切菜做早饭的。
    父亲奉命去村里的集市给夏萌萌买新衣服去了,家里的年夜饭就由母亲一个人来准备。她一直都在想,那一天父亲去帮夏萌萌买新衣服的时候,是怀着怎样的一种心情呢,他的心里都会想些什么呢?
    父亲从集市上回来印好纸钱就去给太祖祖坟上送灯去了,这是习俗,逢年过节,都要给已故的老辈送灯,以求他们保佑。二伯母过来说父亲买给夏萌萌的衣服太大了,母亲不好意思地道歉。长这么大,父亲还从未给天衣买过衣服,买不合身,也是理所当然的。
    母亲已经做好饭,都热在火炉上,等父亲回来一起吃。东屋的鞭炮声响起来的时候父亲才匆匆赶回来。在四壁通透的堂屋神龛下用筛子装一刀煮熟的肉,在肉上插四根香,就跪在神龛下烧纸钱,烧好纸钱去门口放了一小挂鞭炮。母亲已经把菜盛上桌子,把椅子倒放在桌子四周,在桌子的四边分别放上四只碗,每只碗上都搁着一双筷子。父亲这时候也放完鞭炮进来了,他把每只碗上的筷子都拿下来,放在一旁,在每只碗里倒两三滴的白酒,吩咐天衣把大门打开。然后站着念了一长串咒语,天衣音乐听懂的就只有‘老少亡人,来吃饭了’,这是祖传的叫饭,逢年过节,只要有重要事情的时候,都必须叫饭,让那些死去的亲人来一起吃个饭,算是尽孝。父亲念完咒语,母亲把每只碗里的酒倒掉,在每只碗里依次添上一勺玉米饭,父亲再次念咒,天衣知道那些自己也许从没见过的亲人此刻正坐在自己家吃饭,只是她一直都没明白,过年的时候每家都叫饭,那些亡人不是一下子要去很多家吃饭,他们怎么忙得过来呢?父亲念完咒语,再次把碗里的饭倒掉,再依次上茶,念完第三遍咒语,送客出门然后关上大门,叫饭也就结束了。
    收拾起碗筷,扶起椅子,死人吃完了,活人就开始准备吃饭了。
    母亲想尽办法做了好几样菜,有清炖排骨汤,还用外婆早上送过来的韭菜炒了一大盘的韭菜炒蛋,连平日的土豆片也精细地切成了土豆丝,可别小看了这一变化,虽然是都是土豆,也都是一样的炒法,但是土豆片的味道是无法与土豆丝媲美的。平时母亲都在忙,天衣很少吃得上这么精细的土豆丝。
    夏匿群和他哥哥夏匿页吃完年夜饭过来串门,夏匿页十六岁,高高瘦瘦的,已经长成了大人的样子,前些天前村的刘大娘还过来给他说亲呢。或许是长期体力劳动风吹日晒的缘故,皮肤显出农村人特有的黝黑。他除了干活,就是闷闷地呆在家里很少露面,是典型的宅男一族。夏匿页也穿着跟夏匿群一样的草绿色军装式样的棉袄,只是大了一号而已。
    母亲端出过年时才吃得到的葵花籽支给他俩。夏匿群嘴就一直没停过,在他的脚边,葵花壳已经铺了一地。其实所谓的葵花籽就是瓜子,是自家种的向日葵结的籽,等到成熟,从向日葵的面饼上把已经变成黑色的籽扭下来,用阳光烘干,等到过年时当做零嘴来吃。这葵花籽上火,吃多了,火气也就跟着上来了。
    夏匿群的大姐夏匿遇已经三年前就出嫁了,听说是很远的地方,可是天衣从没去过。嫁出去的女儿就成了人家的人,过年这种重要的时候她必定是在婆家的,顶多是过完新年回来拜个年便又匆匆走了。
    大人们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张家长李家短,不一会儿,奶奶过来传话说二伯父要他们俩兄弟过去一起打纸牌。他们俩便起身走了。奶奶坐下来,还在为早上夏萌萌险些摔碎的碗生气,抱怨着说这二伯母怎么教育孩子的,把这孩子娇惯成这样,一点都不像样。
    坐了不久,大家便各自散开去回房睡了,只有打纸牌的四个人还在围着桌子熬更守夜。守岁的习俗在这一带已经渐渐没有了,以往过新年的时候,大人小孩都会坐着等天亮,那叫守岁。
    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天衣躺在床上,探出头来看着被白雪映得亮晃晃的夜色,有些睡不着。透过头顶的透明塑料膜,灰蒙蒙的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1994年,就这样过去了,六岁也就这样过去了。从明天开始,当别人问起自己多大时,该回答别人自己七岁了。

    第六章  正月
    早上还在睡梦里,就被村子里各家各户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给惊醒了。
    大年初一早上,必须趁着天不亮的时候在自家门前放一挂鞭炮,叫做出天星,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问过爷爷,爷爷想了半天说消灾驱邪啦,看来爷爷也不怎么清楚。
    父亲也起来了,没刷牙没洗脸径直出去放了一挂鞭炮,回来放炉子生火。只要父亲在家,就肯定是父亲生火。母亲爱赖床,天衣这一点倒是随了母亲,觉得怎么睡都睡不够。可是这是多么不合规矩的事情,在整个村子里,男人生火的,也就只有夏魏武一个。别人家可都是女人生火,等火燃得旺旺的了,才会叫男人起床。所以,天衣背地里也会听到村子里的一大帮女人围在一起议论着夏魏武的软弱,眼里却满是嫉妒的光,心里也许在想,要是自家的男人也可以每天给自己生火该多好。
    父亲生好火,母亲也起来了,正月初一的早上是不能赖床的。天衣也被母亲从被窝里揪了出来。母亲开始扫地,边扫边教育天衣说这大年初一的扫地可有讲究了,必须得从外面往里面扫,就是外面的财源都滚到屋里来,扫出来的灰也要装进撮箕里,得等到第二天才能倒掉。
    先拿着一条二指宽的细条肉和一斤白酒给爷爷奶奶拜年,以感谢他们的养育之恩。那条细细的肉叫行肉,是专门为正月的拜年砍下来的。夏萌萌还穿着昨天父亲帮忙买给他的长棉袄,明显一看就不合身,穿着这件宽大得不像话的长棉袄,让平日里活灵活现的夏萌萌看起来也了无生气。
    奶奶从睡房里拿出两个桔子和三颗橘瓣糖揣进她口袋里,已经在开始忙着做饭了。自从这三个皇帝回来,爷爷奶奶就似乎一刻也没停过。
    回家把从奶奶家得来的糖果和桔子全数上交给母亲,母亲说要把它们先藏起来,等来了客人发给别的小孩子吃,因为自己家根本没有买什么糖果桔子。
    接着抱一斤白酒一斤面条去给伯父家拜年,夏匿群也不负众望地早起了,坐在火边啃苹果。夏匿页和伯父在默默地搓绳子,大伯家有三匹马两头牛还有四匹骡子,一年要用的绳子可少不了。夏匿群他们哥俩都已经把昨天刚穿的新衣服脱下来了,在家里,用不着穿那么好,那新衣服要等着给亲戚拜年时再穿。伯母接过酒和面条,进屋给天衣抓了一大把葵花籽放进天衣兜里,完了又折回去拿了两颗糖和三个桔子,天衣拿着吃食起身回家。桔子可比苹果便宜得多,好吃的,当然要留给自己的孩子吃。
    初一要拜家神,所以大家都留在家里。早上就在奶奶家吃饭,吃饭上桌子可是很有讲究的事情。一张小方桌顶多能坐八个人,所以要分成两轮来吃。第一轮吃饭的人员,内定为二伯父家一家三口,爷爷,大伯父还有父亲,余下的两个空位理所当然是夏匿群和夏匿页的。天衣坐在火灶前,看着灶膛里明晃晃的火。她明白这种安排的意义,在家里,女人总是要第一等的,可是也不全是这样。就算二伯家的夏萌萌不是男孩儿,是女孩儿,他也一样可以跟着大家坐在第一轮吃饭。就算自己是男孩儿,也永远轮不到坐第一轮的位置。地位这种事情,是与生俱来的,她在六岁的时候就明白了。
    爷爷过来,看着坐在灶膛口发呆的天衣,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要她先去吃饭。因为在他的心里,还没有高低贵贱的差别,他只知道,无论男孩而女孩儿,无论家境好坏,大家都是他的孙儿。
    天衣轻轻摇着头说不饿,爷爷固执地过来拉她。当爷爷粗糙温暖的大手碰到她的那一刻,她的眼泪忽然夺眶而出,她恨自己没用,为什么要在这么多人面前哭。爷爷吓坏了,以为是自己弄疼了天衣,抱起天衣在火边坐下来哄她。父亲走过来,看着哭个不停的天衣发火了,母亲也在冲着天衣抱怨。父亲发完火,就坐回桌子上继续去喝酒吃饭了。他们永远都无法理解六岁的小天衣无缘无故突如其来的泪水,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带有歧视性质的礼遇。就算是全世界的人抛开自己不管不理都没有关系,但是她会害怕,害怕被抛弃在旷野里,又被人拾起。是爷爷的心疼和爱护惹哭了她,在后来的路上是爷爷把她一次一次从旷野里拾起带回家,也只有爷爷才会得到天衣这么多的眼泪。也许所有人都不知道她为什么在哭,但是爷爷一定知道,这个还很脆弱的小生命在为自己一出生就已经失去的尊严而哭。
    爷爷拍着她的背,告诉她正月初一的早上不要哭,要是哭了,一年都会难过的。
    她把耳朵贴近爷爷的胸前,就听见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这种声音她听了四年,它会让她莫名其妙地就觉得心安。从小为了断奶,妈妈把自己送去了村里集市上的二姨妈家,可是去了一个多月,回家还是依然照吃不误。
    大家看着都已经两岁的天衣还断不了奶,都着急了。那时候,爸妈吵架的频率要远远高于现在。每次爸妈吵架,天衣嚷着要吃奶,母亲就赌气似地把她推到一边不理她,让她尽情地哭个够。爷爷每次听到小天衣的哭声,都会忙不迭地跑过来抱起她回到正屋里慢慢哄。天衣累了,就躺在爷爷怀里安静地睡过去。爷爷想把熟睡的小天衣送回去,可是看着还在激烈战斗的两个人,他不放心,就把小天衣放在自己身边睡。每天跟着爷爷睡,就听不到父母亲的争吵,小小的她终于找到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一天两天三天……小天衣倒是喜欢上了爷爷的床,想吃奶的时候,就吃爷爷的奶,渐渐地竟也神奇地就断了奶。
    第一轮吃饭的结束了,桌上的菜肴也全都冷得透心凉了。大伯母选了几样菜端到厨房,在锅里热了一热,再端回桌子。奶奶,大伯母,母亲,还有自己,第二轮上桌的全是女人,就着第一轮没吃完的剩菜吃吃就好,一直是这样的,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习俗。
    爷爷抱着天衣坐到桌旁,用勺子一勺一勺喂着她吃,六岁的小孩儿还这样喂饭,多少显得有些矫情,她也明白。可是她很享受这样的宠爱,因为特别稀有,记忆里父亲母亲是从来没有这样宠爱过自己的。而且,她也从未见到过爷爷这样抱着夏萌萌夏匿群给他们喂过饭,她想,自己终于拥有了一件大家都没有的东西。可是她真的没有胃口,也许是哭得太久太累了,连吃饭的力气也耗尽了。小孩子们最盼望的就是过年,因为过年可以吃到很多平时吃不到的好吃的,可是到了过年,看着满桌子平日见不到的美味佳肴,胃口却是变得差了,一直饥饿的胃对这突如其来的宠爱也好像并不领情。
    吃完饭该洗碗的洗碗,该准备晚饭的去准备晚饭,该打纸牌的依然继续打纸牌,父亲依然靠着板壁在睡觉。这样的日子,像是头顶黑压压的天空,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在大伯家的晚饭并没有不愉快,请客的主人必定是要靠后的,所以一方桌八个位子刚刚好,可是天衣不喜欢这样的局面,觉得满桌的美味佳肴还抵不上家里的青菜土豆。天衣从小就使不好筷子,父母亲也从来没纠正过,所以夹起菜来总是颤巍巍的。要吃什么告诉母亲,让母亲代夹就好,况且小孩儿家鼻涕口水的,用筷子夹了菜人家也不敢吃了。爷爷也一直在给自己夹菜,可是爷爷的手有病,每天都在不停地抖动,舀一勺汤,等送到碗里的时候,最多也就剩下半勺了。奶奶说爷爷是因为偷偷捉了小鸟手才一直抖的,所以天衣从来就不敢碰小鸟,连地上的鸟毛她都不敢看。可是她也会纳闷,刘浮浮捉过好多小鸟,可是他的手为什么不抖,奶奶说那是因为时候未到,等他长大了,手就会抖的。父亲一直在给夏萌萌夹菜,遇到精瘦的好肉,也必定是夹去了二伯母的碗里。她忽然很讨厌这样的软弱的父亲。被别人踩在脚下还要给别人挠痒痒。
    初二早上就该轮到天衣家做饭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这是母亲最发愁的事情。一大早,天衣就被叫醒了起来刮土豆,父亲已经往家里的水缸里担了两担水了,母亲也难得地跟昨天一样起了个大早。
    正好邻村的大姑姑家人也全回来拜年了,大姑姑家的两个孩子都在上初中。大儿子林立树初二,小女儿林立果初一。天衣跟他们俩都不熟,一年见不着几次面,想熟都难,可是他们跟夏匿群熟。他们一进门,大伯母就端出来满盘的葵花籽和桔子,每个人兜里还揣了一个红红的大苹果。天衣假装没看见,飞快地跑回家去了。她的心从小就这么敏感,从小就这么脆弱。
    大姑爷胖胖的,笑起来也像是弥勒佛,可是没有人这样叫他,也许他不是个好佛,天衣这样想。他总爱装模作样地掐着指节嘴里叨叨地给别人算命算时运,可是很少算得出所以然来。没有理由地,天衣就是不喜欢他,不喜欢他们一家人,爱说三道四,嫌贫爱富表现得太明显的大姑,看起来总是娇滴滴的林立果还有那个眼睛小小的,总是跟夏匿群凑在一起的林立树,她通通不喜欢,所以她从来不会主动跟他们说话,每次他们问起话来,也还是努力地堆出满脸不自在的笑容来回答。贫穷让她从小就不得不虚伪,因为她不可以像夏萌萌那样讨厌谁就说出来不跟人家说话,她没有这个资格。
    吃完早饭,母亲收拾好一切,就准备出发去外婆家拜年了。难得地松了一口气,虽然外婆家没有那么多好吃的,但是总比看到眼前的这些人要让人开心,轻松得多。至少外婆家还有可爱的长发妹和讨人厌的刘浮浮,而这里的这些人,有些她连讨厌都说不上,因为她对他们没动过感情,就像是陌路人。而他们对待自己,也比陌路人还要陌路人。
    老远就看见一大群孩子的院坝里疯,除了坐在门槛上的长发妹和站在树杈上的刘浮浮,其他的也就见过三四次,她都不熟,只是认识。
    大姨家的祝嘉是所有孩子里最大的,也只有他玩得最尽兴,因为他可以随意地欺负比他小的任何一个。大姨家本来有三个孩子,可是现在能在身边的就只有祝嘉一个人了。本来祝嘉还有个姐姐叫祝愿,长得乖巧可人,虽然没进过几天学堂,可是却是聪明得很,是个人见人爱的好姑娘。不幸的是她有病,可怕的疯病让她一犯病就完全是去了意识,在她十七岁那年,她在没有意识的情况下,离家出走了。也许是她不记得回来的路了,也许是遇见了不好的事情。家里人也到处去找过,可是都没有找到,她有没有再回来。其实祝嘉还有一个弟弟叫祝林,剩下祝林的时候祝愿还在。那时候计划生育抓得严,而且家里本来已经过得捉襟见肘,权衡再三,他们最后把祝林送了出去。那个年代,大多数家庭连自己家的孩子都养不活,是很少有人去接养人家的孩子的。最后他们找到一家夫妻双方无法生育的人家送了过去。
    天衣五岁的时候就第一次看到过祝林,那时候他已经改了名字,不叫祝林叫方林了。那是某个盛夏的午后,天衣帮父母干完农活,父母在里屋做饭,天衣就躺在院坝里晒太阳,晒着晒着,就兀自睡过去了,小孩子就像一条睡不醒的瞌睡虫,那时候的天衣,随时随地都可以沉沉睡去。
    是被尖锐的说话声吵醒的,那种如雷贯耳般的尖锐她还是第一次听到。睁开眼,站在面前的是个黑黝黝的女人,她有一种噩梦般的感觉。那个又黑又瘦女人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咧着大嘴对自己笑,天衣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在脑子里输入黑,瘦,大嗓门儿这三个关键词,可是没有搜索结果。在女人旁边,坐着一个壮实剽悍的男人,这一胖一瘦倒是对比得淋漓尽致。男人双手放在膝盖骨上,可是还是无法遮盖他膝盖上的两处大补丁。再看看女人,女人的裤子和衣服上,也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补丁。在男人微微晃动身子的时候,她看到了躲在男人背后的小脑袋。
    母亲过把自己叫进屋,悄悄告诉自己那个小孩儿是大姨妈家的祝林,送给他们的。
    “为什么要把祝林送出去,是他不听话吗”?
    “嗯,就是因为不听话,所以天衣,如果你以后不听话,我们也就把你送出去”。母亲说话的时候一脸严肃。
    天衣再次回到院坝里坐下,她只是想看看这个从没见过的小弟弟到底长什么样子。可是他一直躲在男人的背后不肯露脸,男人一直指着天衣跟背后的小男孩儿在说,这是姐姐,快叫姐姐。
    “你不出来叫我姐姐,我等下就不让你吃饭哦,”天衣灵机一动。
    背后的小脑袋犹豫了一小会儿,终究还是慢慢地探出头来,天衣也是穷人,她知道对于穷人来说,什么东西才是最重要的。
    两只鞋子的后跟都已经脱落了,脚拇指还不争气地跑出来,争先恐后地晒着这午后温暖的太阳。衣服明显不合身的很大,也跟大人的一样,上上下下打满了花花绿绿的补丁,脸小小的,布满菜色,眼睛大大的,可是却没有神采。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了,老往男人的怀里蹭。
    那是一顿特别难忘的中午饭,祝林第一次到天衣家来,母亲特意做了好吃的汤面。男人一连吃了四汤碗,到最后都不好意思了,可是父亲看出了他的窘迫,又起身给他盛了一汤碗,他也还是干干净净地吃完了。祝林一直在埋头吃面,头都没有抬起来过,女人快乐而尖锐的声音穿过房顶,不知道飘向了哪里。天衣一直看着小小的祝林埋头吃面,她在想,他到底多久没有吃到过好吃的了,他到底有多饿。
    二姨家的冉喵喵快十四岁了,她是所有姐妹里最文静的,她留着所有淑女都爱留的长头发,走路也永远是迈不开脚的小碎步。不管别人怎么疯,她总是镇定地坐在椅子上,手里装模作样地拿一本《高尔基全集》或者《雾都孤儿》,尽管一个字都看不进,但是她认为,态度很重要。天衣也曾想过要借过来看一看,但是,想一想自己和冉喵喵之间的熟悉程度还是作罢了。他们家还有一个冉喵喵的极端就是已经十三岁的冉毁毁,他一点都不辜负他那听起来就有杀伤力的名字,瞧,他此刻就正在往院坝前面最高的那一棵树上爬,而且已经快到顶了。他一点都没有要跟冉喵喵学好的意思。树下十二岁胖胖的冉秋秋可是一直仰酸了脖子在看,她要等冉毁毁爬到看起来最危险的地方再进去告状。
    三姨家才七岁的颜小北也站在树下踮着脚尖,仰着脖子。她在给冉毁毁加油,典型的助纣为虐。颜小北比天衣大半岁,可是她是所有姐妹里最好看也是最矫情的一个。天衣清楚地记得,她从六岁就开始化妆了,用的也是烧火留下的黑炭头还有刘浮浮的红墨水。她跟每个人说话的时候,总喜欢紧紧咬住人家的耳朵很神秘地悄悄说,尽管那句话没有一丁点儿的意义,比如问你吃饭了没有,比如问你饿不饿。从小天衣就不喜欢她,也许是因为颜小北比自己漂亮,也许是因为颜小北比自己会做会装会赢得大人们的喜欢,也许是不喜欢她总是神秘兮兮的行为方式,觉得跟她交流太累。颜小北还有一个才三岁的小妹妹叫颜小西,她是当下所有孩子里最小的,她总爱摇摇摆摆地跑过来,冷不丁抱住你的腿‘嘣’地就死死咬住不放,天衣也被她咬过,红红的齿印让自己一直担心会得狂犬病。所以她一直觉得颜小西一定是属狗的,而且她是所有狗里面的藏獒。
    再就是小舅舅家的刘浮浮和长发妹,不必也不想再多做介绍。其实天衣还有一个大舅,可是很多年前他们就举家去了浙江,一直很少回来。
    大人们都在里屋谈天说地,各自晒着遇到的稀奇事儿。冉秋秋已经急匆匆地地跑进去告状了,冉毁毁还得意洋洋地坐在最上面的树杈上。二姨夫已经黑着两半脸出来了,手上还拿着一尺来长的细竹条子。一直站在树下加油的颜小北一个转身,一下子就跑得不知去向了,冉喵喵也放下了手里的书,含情脉脉地看过来。冉秋秋挺着胸脯,脸上的得意难以言表,跟在二姨夫的身后,像个帮老板谈成了大生意的小秘书。冉毁毁倒也淡定,他明知等在树下的竹条子不好应付,所以,索性继续赖在树杈上,眼里的不屑不知道是冲着得逞的冉秋秋,还是冲着几乎就要幸灾乐祸笑出来的刘浮浮,他一直是这么没良心的一个人。
    二姨夫拿着竹条神气摆摆地朝着树下走过来,一副你不下来我就会立马爬上来的样子,但是知父莫如子,冉毁毁他当然知道,二姨夫是不会爬树的。在二姨夫快要靠近目标所在大树的那一刻,颜小西忽然跑过去抱住了二姨夫结实粗壮的小腿,上去就是狠狠的一口,看颜小西幸福的样子,就知道味道一定不错,那当然,二姨夫是屠夫,每天吃的可都是大肥肉。树上的冉毁毁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冲昏了头脑,欲挥手欢呼,结果一不留神,从两米多高的树上直接自由落体掉了下来。天衣当时光顾着看颜小西了,也没看到冉毁毁有没有来个优美的后空翻。
    冉毁毁命大,掉进了小舅舅家的猪草窝里,就掉了两颗当门牙。二姨夫毫不客气地把他领进屋去了,看来这一次,他从此可能已经完全失去自由了。屋里的大人们终于找到了好不容易才有的共同话题,冉毁毁,你就慢慢地独自承受吧。就算没有竹条子,这所有人的谆谆教诲就足够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了。
    快要吃午饭的时候,一脸死灰的刘浮浮终于出来了。看来他扛住了大人们炮火猛烈的轮番狂轰乱炸,没有倒下去。他径直去了墙脚,弯腰伸手开始蹲马步,这很明显,又是杀一儆百的把戏。
    不许爬树,刘浮浮就找来自家的高板凳,把高高的板凳倒过来,三五个人坐上去,前面一个人拉,后面一个人推,从有斜度的坡上飞快地冲下去。每次刚一坐上去,女孩子就吓得尖叫起来,往往是半路就翻了车,一伙人滚到雪地里,调皮的雪花径直往衣服里钻。长发妹依然在玩她的绒线娃娃,冉喵喵也依然貌似全神贯注地在看书,貌似对这种弱智到无耻的游戏并不感兴趣,只有冉毁毁憋屈地墙角里蹲着马步,他的眼神里都快流出口水来了。
    做每一件事情都必须是要付出代价的,比如用高板凳滑雪的代价就是屁股后面的裤子已经被雪水浸得湿透了。但是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断断是不能去找大人的,只能等着这已经拧得出水的好几层裤子在自己的体温下自然风干。这自然是个很辛苦的事情,所以,第一个熬不住的,当然也是颜小北。三姨可是要面子的人,一声不吭悄悄进屋去给她换了裤子。母亲可跟三姨不一样,她不好面子,迎面就是一顿臭骂,三姨也在旁边帮腔,说现在小孩子都怎么了,一点都不听话云云,看着躲在墙角里偷着乐的颜小北,刘浮浮还有冉毁毁,她明白战场已经转移到了自己这边,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越自卑的人越是想要炫耀,这些大人凑到一起,没什么其他好炫耀的,就炫耀炫耀怎么来教育小孩子。
    有了这次的错误做借口,天衣理所当然地失去了跟着其他孩子们走亲戚的权利。失落地看着刘浮浮,颜小北,冉毁毁甚至长发妹都跟着大部队走了之后,天衣一个人慢悠悠地摇回家,长这么大,她还没有去过大姨二姨和三姨家,大人们总说他们住的地方都很远,小孩子根本走不到那里。可是天衣会莫名地就觉得委屈,颜小西,长发妹,连最缺乏人气的冉毁毁都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就只有自己不可以,就因为这个,她会常常怀疑自己不是父母的亲生孩子。
    留在家里的日子是安逸而无味的,每天一动不动地坐在温暖的炉子边,看着夏萌萌每天摆弄着他最感兴趣的煤油灯和地老鼠,看着二伯父二伯母依然整天不知疲倦地打纸牌,只有夏匿群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穿着他宝贝得不行的草绿色军装大衣神气十足地去走亲戚,一副全世界我最帅的表情恶心死人。
    正月初四的时候,夏匿遇回来了。虽然夏匿遇比天衣大了将近十岁,但是她们俩关系一直不错。天衣记得,夏匿遇没出嫁的时候,总喜欢给自己扎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发式,就像自己对长发妹那样。夏匿遇总喜欢穿耀眼的大红色,因为她觉得那够鲜艳,够惹眼。可是在天衣看来,夏匿遇其实算不上漂亮。但是夏匿遇觉得她自己漂亮。
    夏匿遇手里抱着的小男孩儿已经快两岁了,天衣伸手想试着抱抱她,他拧过头去多斤夏匿遇的怀里看也不看夏天衣。天衣回到正屋,夏萌萌正抱着一本唐诗宋词摇头晃脑,看着眼神飘忽不定,嘴里叽里咕噜不知所云的夏萌萌,她忽然没有来由地想到了冉喵喵,他们俩都爱学习,也都爱演戏。只不过冉喵喵是演给所有人看,而夏萌萌是要演给他父亲看。二伯父可是从事伟大的文化教育事业的,作为下一代的夏萌萌,也不能每天只想着煤油灯和烟花爆竹,必须得有书香门第人的样子。每个人进屋来,都不忘记夸奖夸奖如此认真如此上进的夏萌萌,当然作为同龄人,夏天衣同学也同时被众人深深滴鄙视了。只有二伯父坐在牌桌上笑得不亦乐乎,他教出来的孩子,当然是不一样的。
    这个正月好像跟以前的每个正月一样,平淡而孤独。看着一大群人演绎着属于他们各自的热闹,只有自己,一个人躲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不能走亲戚,不能玩到忘乎所以,不能吃到自己想吃的,等整个正月快要结束的时候,她忽然纳纳地在想,自己曾经为什么会那么强烈地盼望着新年。

    第七章    通电
    二月初的时候,村口的叔伯大伯父就背着双手踱着小碎步一家一家地通知晚上开会,说是有重要事情讨论。
    大伯父是天衣大爷爷家的独生子,长得白白高高瘦瘦的,一点都不像是庄稼人的样子,所以他连任了七年的村长。大爷爷是老革命,从小优越的家庭条件让大伯父培养出了他独特的气质,他总爱把手背在背后,昂着头慢悠悠地走路。他跟人说话的时候从来不笑,脸绷的紧紧的,反正天衣长这么大,没看见他笑过。
    父亲还是没找到活儿,帮母亲刨地播种。大伯父过来通知的时候全家人正围着火炉吃午饭。父亲起身迎他进屋,他说不坐了,站在门口说完就走。天衣叫了声‘大伯父’,他也没应,不知道是没有听见,还是懒得回答,天衣便也不再理他,坐回椅子上继续吃饭。她抬头看见大伯父紧盯着盘子里的土豆和青菜,有种莫名地骄傲和鄙视在他脸上掩饰不住地显现出来。
    父亲晚上开完会回来已经很晚了,天衣和母亲早就睡下了。所以她也不知道会上究竟讨论了什么重要的事情。到了第三天放学回家的时候,看见村里的壮年劳力满山寻着胳膊粗的大树,砍下来,一根一根排好堆在路边,父亲也在这队伍里面,抬着碗口粗的大树,喊着号子跟着大伙儿一棵一棵抬树下山。
    天衣回家,看见奶奶也难得好兴致地站在院坝里看着大伙儿忙乎,奶奶说,要通电了。
    “要通电干什么”?
    “通电了可以点灯”。
    “可是通电为什么要砍树呢”?天衣还是不明白。
    “因为要把电放在树上,然后运过来”,奶奶曾经费尽脑筋,这样解释给她。
    直到那时,她还是没有把夏萌萌曾经说过的电灯和通电的关系联系起来,她觉得就算通电了,离电灯也还是很远很远的事情。因为她老觉得,那个属于城里人独有的电灯,无法这么快就来到这个遥远而贫穷的农村。
    “把电放在树上,就可以照明了吗”?天衣还在没完没了地问,可是奶奶好像已经不想回答了,因为这个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她也不知道究竟是要怎样才通电,她也没有见过通电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她也只是听聚在村口的那帮女人说的。
    母亲在大门口的田里抬起头来,要天衣去放羊,边放羊顺便带一竹篓猪草回来。天衣摸着已经贴到脊梁骨的肚子,撅着嘴进屋去拿镰刀和竹篓。每当这种时候,她就越发肯定自己不是父母亲生的了。因为舅妈就算再忙,刘浮浮放学回家也一定能吃到热腾腾的饭,跟自己一样大的长发妹可以不上学,可以每天在家里什么都不用做,她不用割猪草,不用放羊……走到门口的时候,爷爷神神秘秘地颠着小跑过来,瞧瞧四周没人,把一个塑料纸包住的饼子迅速地塞到天衣手里,跟她说悄悄吃了,别让人看见,这可是他偷偷从夏萌萌的书包里拿出来的。
    天衣把饼子快速地塞到衣兜里,却犹豫着该不该要,她知道爷爷一定也没有吃过,因为他总是把所有的好东西留给别人。
    “爷爷,这饼好吃吗”?
    “当然好吃,这饼清甜的,比冰糖还甜呢,千万别告诉你大伯母和夏匿群啊”。爷爷砸了砸口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天衣折回屋里,轻轻地剥开薄薄的塑料纸,小心翼翼地咬上一口,这饼是咸的,其实她之前也跟爷爷一样,以为所有的饼都是甜的,像冰糖般那样入口即化的甜,她也是第一次吃到这种咸咸的饼,那味道,就像不小心流进嘴里的泪水一样。这一次,爷爷又骗了她,心底的苦涩随着胃液一起泛上来,嚼着嚼着,竟觉得饼是苦的了。
    要通电,必须要拉电线,这些都得各家各户出钱出力。买电线和配件的钱全部由各家各户平摊,然后每家各出15个义务工,家里没有壮年劳力在家做不了义务工的,就得出钱,一个义务工10块钱。这就是那天晚上开会的内容。
    其实,村里很多人,对于通电并不期待,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因为现在的煤油灯就可以很好地照明,他们不明白为什么要劳心费神地去通电。
    家里是再也拿不出一分钱来了,春种的化肥还有玉米种子都是从村里的供销社托了关系请人说了好话赊来的,为此,父亲还搭上了一条红宝花的香烟。
    一谈到钱,母亲的眉头就打起了解不开的死结。一家五十块钱买电线和配件的钱是必须的马上就要上交的,可是矿上依然没有开工,面对这样的天文数字,全家人又陷入了惆怅的情绪里,天衣忽然想起来,已经很久很久,母亲都没有笑过了。
    那天学校放假,天衣很早就跟着母亲一起下地了。父亲也早早地就去了村里做义务工,先在地上用铁铲挖一个一米来深的大洞,然后一大伙儿人抬着一根碗口粗已经削得干干净净的的大树往坑里放,然后在周围填满土,等大树结结实实地站稳了,也就算买好了树桩,今天是在刘浮浮隔壁的三外公田里埋桩子。
    吃午饭的时候,奶奶端过来一汤碗的挂面,挂面里还有两个煎得黄黄翠翠的大鸡蛋。家里喂了二十来只鸡,可是却很少舍得自己吃,都是拿到集市上,一毛钱一个换了盐来吃。奶奶说今天是父亲的生日,她托天衣把这碗长寿面给父亲送到工地上去。家里的每个人过生日,奶奶都会煮一碗挂面加两个鸡蛋。
    母亲用一个更大的汤碗把面盖好,放进篮子里。天衣便提着篮子出发了,远远地就看见一大堆人围在一起指手画脚的,好像是在争执着什么。等走近了,才看见已经快六十的三外公一屁股坐在大家已经挖好的土坑里,赖着不起来。天衣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四处寻着父亲,这面要是糊了,可就不好吃了。三外公用袖子捂着半张脸,拼命地干嚎着,“你们这些人,糟蹋了我种的庄稼,是要遭雷劈的,这电线桩子栽到哪里不好,偏偏要栽到我家田里。你们要给我补钱,不然这电线你们这辈子别想拉”。
    大家死命儿地劝着,可是三外公才不听。不一会儿,大伯父村长来了,还是面无表情,紧绷着一张脸。
    他手指指挖好的大坑,只是转过身若无其事地跟领头的说了一声,“放桩”,众人便抬起两丈来长的大木桩往坑里放,三外公知道这是在吓唬他,索性在窄小的坑里躺下了。
    就在众人都为这个绊脚石伤脑筋的时候,三外公的儿子来了,他拉起三外公就往家里走,刚才还死不讲理的三外公一声不吭地就跟着他走了。三外公谁的话都不听,就不敢不听他的。他那儿子可是见过世面的人,做事沉稳,有能力有风度。
    等父亲把面吃完,这戏也演完了。大家继续埋桩子,天衣拿着空碗往家里走。
    路过舅舅家的时候,长发妹站在门口叫自己。长发妹的长发已经不见了,长发妹说昨天舅妈带她去了集市,把头发卖了,这一次卖了四块钱。刘浮浮在旁边拿着锤子敲敲打打的在做木盒子。刘浮浮说,得赶紧在通电之前把这个木盒子做好,要不然到时候通电了就来不及了。天衣问他为什么要做这个木盒子,他说王家的王比例说的,等电一来,必须的用木盒子装起来,盖上盖子,再挂一把大锁,想拿出来用的时候打开锁,拿出来慢慢用。这木盒子就跟水龙头一样,电就不会被浪费了。
    天衣家里没有自来水,都是从屋头的井里担水,水龙头于她来说是一个陌生的新名词,她不知道水龙头是什么样子的,就像她也不知道把电从木盒子里拿出来怎么用一样。是不是也像煤油一样,把电从盒子里拿出来,放进已经用完了墨水的墨水瓶里,再点上火,就可以照明了?她问了刘浮浮是不是这样,刘浮浮说大概也就是这样。
    说曹操曹操就到,王比例转眼间已经进屋了,他蹲下身子,指手画脚地跟刘浮浮比划着,怎么样才能把木盒子做得更结实一些。他说这一盒子电啊,也许可以用个十年八年的,你这盒子要是不结实,电还没用完盒子就坏掉的话,那不是很浪费吗?听说一盒子的电能用七八年,天衣倒是对王比例的这个创意很感兴趣。
    王比例今年15岁,虽然小学都未毕业就退学了,但是能言善辩,人也长得俊俏,村里的大事小事都是他来主持。人倒是不错,可惜就是懒了一点,家里的大事小事都不伸手,一出门干活儿却踊跃的不得了。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每天站在村口,看见漂亮姑娘就帮人家搬东西,顺便搭搭讪。
    天衣也想做个木头盒子,怕到时候忽然一通电,没有地方放电,那可就措手不及了。于是她便央求刘浮浮,因为刘浮浮虽然讨厌,但是每次天衣求他,只要是他力所能及的,他还是一定会答应的。
    刘浮浮的条件是让夏天衣给他做五天的奴婢,每天上学前必须提前半个小时过来叫他起床,然后给他倒好洗脸水,书包也是天衣给他提。到了学校,除了上课时间,天衣必须随叫随到,包括帮他端饭,打水,还有打扫卫生。回家也必须先护送刘浮浮回家之后,天衣便可自行回家。
    心底的愤怒已经快要无法遏制了,刘浮浮,你也太过分了,你知道半个小时的睡眠对一个才七岁的花朵来说是多么重要吗?而且你让一个弱女子帮你提你那装满了垃圾的书包,不觉得丢人啊。更可恶的是,上星期,刘浮浮接连三次迟到,老师已经说了,下礼拜的地都有刘浮浮一个人来负责。可是,也就五天啊,况且,没有木盒子怎么办呢?她在点头答应的那一刻感觉到心,已经在流血了,他在心底暗暗发誓,等她五天之后拿到木盒子之后,一定会让刘浮浮你好看。
    那五天的日子简直如同地狱,刘浮浮狠到连上厕所也故意不带纸,蹲在厕所里,然后让其他男生帮忙传话说让天衣帮忙送纸,天衣乖乖地把纸送到厕所门口让人转交给刘浮浮,她可以想象得到蹲在厕所里的刘浮浮脸上得意的无可言语的恶心相,可是为了拥有那个木头盒子,她忍了。
    父亲已经干完了自家的15个义务工,却还是在继续干,因为村里像余陌陌家那么有钱的人是宁愿出钱,也不会去干这种伤力气的活儿的。父亲便一家一家接下来去代工,于是一天便有了十块钱的收入。
    忙活了将近两个月,埋好了桩子也拉好了电线,就等着通电了,可是村里忽然又开会了,会上说之前忘记要修变压器了,每家出的的五十块钱也已经花光了。现在没有变压器室通不了电的,听说通不了电还要交钱,忙活了那么久,却还是没有个所以然,大部分人都急了。有人甚至冲动地上去就打了坐在正中央还在滔滔不绝讲理由将前景的村长大人,也就是夏天衣的叔伯大伯父。
    那个冲动的人就是王比例,他打完村长,就拍拍屁股,大摇大摆地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回过身来,轻描淡写地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那表情,那眼神,像个英勇就义的烈士,既悲壮又大气。
    因为他说出了很多人的心声,大伙儿看着被打倒在地上的村长,散开回家去了。这一闹,这电看来是通不成了。天衣采访了很多人,大都是认为那五十块钱和15个义务工就当白出了,反正再也不让别人骗钱偏力了。天衣不知道他们说的那个骗钱偏力的别人到底是村长还是其他人。
    她倒不是很担心这个,她担心不通电的话,藏在床脚下的那个木盒子就一直也用不上,那可是她给刘浮浮当牛做马五天才换回来的,她不甘心。王比例也一定做好了木头盒子等通电的吧,可是她不知道为什么王比例会不担心。就像她不知道村长为什么会忘记了通电要修变压器一样,很多的问题困扰着她,她吃不好,睡不好,变得无比惆怅起来。
    刘浮浮也似乎对通电这个事情已经绝望了,他把做好的木头盒子用来装蛐蛐了。长发妹好像更关心自己的头发今天又长长了几寸,因为自己的头发被剪得拔了根,她便给绒线娃娃用毛线做了两个比身子还长的大辫子。余陌陌和余细细依然每天换着不同颜色不同花样的头花,往比例也依然经常吊儿郎当地站在村口的大路上,冲着路过的漂亮姑娘吹口哨,通不通电对他们所有人来说好像都是无关紧要的。
    和自己一起惆怅的,只有奶奶,因为她以为只要埋好树桩,架上电线,就可以把电运过来了。她也对突如其来要修变压器的事情感到很不理解,因为这个,她单枪匹马地去村口的大伯父家跟村长大人理论过了。结果是叔伯大伯父说不过她,自动弃权了。所以奶奶以为她赢了,可是电还是没有来。她很担心,自己这辈子也看不到电了,所以她的惆怅比天衣应该还要多很多。
    第一个走出村子,去城里打工的罗米提拎着需要输入密码才打得开的黑色大皮箱回来了,黑色的大哥大霸道地用一根大红色绳子挂在胸前,飘来晃去的。罗米提家就住在后山上,她可是村里最好看的姑娘,虽然生在山里,却有着水一样柔嫩白皙的皮肤,虽然她父亲母亲都干瘦如柴,可是你看见她那身段,才想得起曼妙多姿这个词。她小学三年级毕业的某个夏天月黑风高的晚上,就独自提着花包袱,包了两件衣裳,离家出走了。一句话都没留下,家里人也没怎么找她,家里还有三个呢,女孩子,也成不了什么大事儿,丢一个,就少一个吃闲饭的。
    因为两家离得近,天衣小时候经常喜欢去找罗米提玩,这次罗米提回来,天衣也不忘去看看她。罗米提穿着一寸来高的高跟鞋在山里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走,她显然已经很不习惯,走得很累。她一会儿把砖头似的黑色大哥大拿在手里,一会儿又重新挂会胸前。
    “是不是太沉了”,罗米提瘦瘦的,这个东西对他来说也许太沉了,天衣这样担心。
    “才不沉,城里的老板们都拿这个,拿着这个,无论走到哪儿,往那儿一站一坐,人家看你的眼神儿都不一样”,说起这个,罗米提可来了兴致。
    “就只要拿着这个,你就是老板了吗”?
    “还不光这个呢,它没坏的时候,是可以发出声音的,比如你拿着这个贴近耳朵,我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拿着另外一个大哥大跟你说话你都听得到,可惜现在坏了”。罗米提爱惜地抚弄着她的大哥大,惋惜之情溢于言表,“不过,天衣,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这个已经坏了,我可只告诉过你一个人”。
    曾经可以通话的大哥大已经坏了,现在它只能作为一个代表身份的饰物,可是罗米提说城里的老板都带着个,天衣也不知道罗米提现在究竟是不是老板。不过她知道了罗米提的一个秘密,那就是这个东西其实已经坏掉了,就算不告诉别人,但是知道别人的秘密总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罗米提回来没多久的一个早上,就领着全村的妇女们站在村长的家门口要求修建变压器,尽快通电。三外公站在最前头,扯着嗓门儿大声喊。王比例当然也赶过去了,像罗米提这么时髦又好看的女孩儿,恐怕他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村里的人听罗米提说,大城市里都有电,有了电可以照明,看电视,虽然他们都不知道电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是罗米提绞尽脑汁通俗地给大家解释了电的好处。用电来照明比煤油灯亮的多,而且不会像煤油灯那么黑那么脏,就算一晚上都呆在电灯下面,鼻孔也不会变黑。其次是,通电了可以买个机器,把玉米籽从玉米棒上拧下来,直接放进机器里就可以磨成细粉,不用每天都跟着大石磨转,多省事儿啊。当然她也许还列举了很多很多,但是明显的她已经说动了大家。在她的号召下,全村人都行动起来了。
    在全村人的齐心协力下,村里很快就通电了。在被告知通电的那个晚上,天衣早早地就从床下拿出木头盒子,准备把电先存起来。可是那天村里又突然召集要开会,是全体村民参加,通电前的安全大会。会上村长说一定要注意用电安全,但是具体的却一点没有,空话假话套话这是领导们的一贯作风,他学习得一点也不差。罗米提也作为代表上台讲了话,她详细地解说了不能用手触摸电线,以及电的种种可怕威力。
    到最后群众提问的时候,天衣高高地举着她用汗水换来的小木头盒子,问站在台上的罗米提怎么把电存进木盒子里,又怎么取出来用。罗米提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脸上先是一大片缓不过神来的惊讶,然后身子一歪,漂亮的高跟鞋崴了她的脚。
    不过她还是马上调整好状态,敬业地回答了天衣提出的问题,她说电根本不需要储存,电线里会一直都有电,想用的时候就可以用。而且电线很调皮,只能用电线才能捆住它不让它跑出来伤害到人,用木盒子是装不住电的。她后来说的那些话天衣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呆呆地愣在那里,只是觉得刘浮浮骗了她,她固执地认为是刘浮浮骗了她。
    还没等开完会,天衣就已经起身去跟刘浮浮算账了。她知道自己打不过他,可是就算拿他没有办法,她也一定要骂他个狗血淋头,要不然难消此恨。
    “刘浮浮,你这个坏人,你骗我,你小心鼻子就会长长,小心掉到猪圈里,把牙都摔光”。
    土家人住的都是吊脚楼,第一层喂牲口,第二层住人,不久后的一天,刘浮浮抓鸟的时候,真的就不小心掉进猪圈里去了,而且摔掉了两颗当门的大牙,天衣闻知此消息的时候也算是解气了。
    父亲把二十几只鸡一个月下的蛋都拿到集市上去卖了,换回来一大圈电线,一个电表,还有一只灯泡。母亲说那叫电灯泡,她终于知道这就是夏萌萌说过的电灯,透明的壳子里,几根钨丝有规律地排列着,拧上灯头,打开开关,就有耀眼的光芒发出来,那可是比煤油灯多一千倍的亮。她仰起头寻思着,这透明的壳子里是怎么把钨丝放进去的,她又开始有了新的问题。

    第八章    电视机
    村里通了电,第一个买电视机的居然不是村长,而是躺在大坑里阻止埋桩的三外公。四四方方的电视机,在后面有一根长长的天线,屏幕的右边是两个可以旋转的按钮和一个电源开关,两个旋转按钮一个用来调试频道,一个用来调试声音,那是三外公托人从城里买回来的。说是有14英寸,不过村里人也不懂到底有多大,因为没有这个概念。
    村里人也不知道三外公花三百多块钱买个破电视回来干啥,既不能磨玉米粉,也不能比煤油灯亮。但是兴奋的三外公忙活了一晚上,电视里还是一整片的雪花点,什么都没出来。无奈之下,在将近十二点的时候跑到罗米提家,把已经在做梦的罗米提叫起来,因为村里,就她一个人见过世面。
    罗米提看都没看,说应该还要买个锅,不然收不到信号的。三外公说我家那么多锅,做饭的小锅还有煮猪食用的大锅,一样不缺。
    罗米提说要买电视锅,不然收不到信号。三外公第二天天不亮就出发了。他一定要买到有信号的电视锅。年迈的三外公愣是把比他大出两倍的大电视锅从村里的集市上沿着山路一步一步扛回来了。
    还是去请了罗米提过来主持,不一会儿,就整出画面来了。是一个讲述动物世界的节目,虽然电视画面并不大,还因为电压不稳,画面上满是滋滋滋响个不停的雪花点,但是站在最远处的三外婆还是清楚地看到了那只花斑虎,她一个跟头栽下去,就被吓得晕倒了。
    第一天晚上,三外公家小小的堂屋里坐满了来看电视的人。刘浮浮和长发妹来得早,抢到了最前排的位置,天衣便也跟着长发妹一起挤在最前排。就等着三外公来开机了。
    电视里播的是赵雅芝版的《新白娘子传奇》,一晚上两集。背后的男人们都在谈论着白娘子的风姿卓越,女人们则在托着腮帮子羡慕着。刘浮浮和旁边的王比例总是在讨论着这个镜头的下一幕会是怎样,白娘子到底会不会死掉,谁会打赢,讨论了好久还是没有任何具有价值性的答案。他们俩声音最大,天衣坐在最前排,可是连电视里的对白也完全听不清了。她愤怒地盯着旁边缺乏素质和思想的两个人,直到眼里冒出火来,他们才停止了这种无耻又无聊的问题讨论。三外公家的才三岁的小孙子费力地爬到电视机前,拼命地拍打着电视机,三外公急急忙忙跑过来,把这妖魔给收走了。他边走边回过头来撕心裂肺地喊,“我要那个穿白衣服的人,我要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可见赵雅芝姐姐当年是有着如何强大的魅力,连一个才三岁的小孩儿也想把她从电视机里挖出来带走。
    自从三外公家买了电视机,村里的富裕家庭也开始纷纷有这个想法并付诸实施。那种几十人挤在小堂屋里看电视的盛况已经再也没有了。
    可是天衣家还是买不起,刘浮浮家也没有。她和长发妹,刘浮浮还是依然打着游击战。傍晚早早地吃过晚饭就碰好头,听见哪家的电视开了就往哪家跑,偶尔王比例也会跟着一起凑热闹。可是天衣讨厌跟刘浮浮和王比例在一起看电视的日子,他们俩总是控制不住地讨论个没完,直到身边所有人都抗议。她也曾想拉着长发妹单独行动,可从长发妹的表情看起来,她好像并不怎么喜欢看电视,因为她很坦诚地跟天衣说她什么也没看懂,就看见机器里面有很多人,各种各样,不晓得他们忙来忙去干什么。
    那个时候,去东家看两集,去西家看两集,倒也把《新白娘子传奇》看得差不多了。父母亲偶尔也会去别家看看,父亲也跟别的男人一样,对白娘子的气质和温柔一直赞不绝口,母亲渐渐地学会了片尾曲,在边干活的时候会轻声地哼着大致的曲调。
    母亲年轻的时候是村里的演员,那时候,土家人在每年的七月十二都会举行盛大的女儿会。母亲也会上台唱歌跳舞,她是团里的一大名角儿,个子高挑,声音甜美。可是在有她表演的相亲会上,她却没有找到她的如意郎君,她嫁给父亲之后整天在为钱发愁,天衣很少听到她唱歌。

文章录入:王红    责任编辑:梧桐细雨文学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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